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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15日 星期一

歷史(三)

我輕輕扶著你的肩膀,讓你脫離我的懷抱,你繼續以仰臥的姿勢熟睡著。把你安頓好之後,用鐵鏟在平地上挖一個大洞,用掃帚將滿地的凝冰與焦痂掃入大洞裡,然後開盡水龍頭的旋鈕,自來水洶湧流入大洞,直至它成為一個湖。我用湖水洗了把臉,凝冰與焦痂沒有如我預計般浮上水面,但那不要緊。湖映照著不自然的紫色天空,於是我把滾筒蘸上油漆,把天空髹成天藍色,抓一些棉花黏上天空當作雲。

下一步是著手建築一個森林,圍著這個湖。我先把畫筆插在平地上,讓它們放大至樹幹的大小,然後四處張羅不同的印刷品:報紙、舊書、暢銷書、傳單、廣告、教科書、雜誌等等,把它們都撕碎,用噴漆把它們漆成深淺不同的綠色,然後灑在筆杆上。它們要麼成為活著的葉,要麼成為已逝的落葉,由命運決定。最後,我去玩具店買各種動物,放在適當的地方。我相信牠們會在適當的時候動起來,我不介意牠們的動作會帶點滑稽。

就這樣吧,我開著房間的鎢絲燈,這裡就有了一個太陽,天氣開始暖和。你給日光照醒了,揉揉眼睛,挪動身子,撥一撥面上的散髮,看著湖水被微風吹過造成的皺紋。

「這些景物是你造的嗎?」

「是我為你造的,希望你喜歡。」

然後你清一清喉嚨,作出以下的自述:

剛才我發了一個夢。我夢見正身處於內戰的戰場,我在戰壕裡握著機關槍,還有不少子彈,身體狀況不錯,天氣也很好。對付戰壕的最佳方法是手榴彈吧,但我沒有憂慮會有手榴彈滾入戰壕。沒有甚麼好憂慮的,反正只是死,問題是死在哪一個戰壕,或者是死在哪一個戰壕與戰壕之間。然後,有叱喝聲從敵方傳過來,情報說他們是貧困的平民,他們衣不蔽體,武器是鋤頭、掃帚,或者沒有武器,他們湧過來的目的只是浪費我方的子彈而已。當他們都死掉了,正規軍才會襲擊我們。這是人性的光輝嗎?他們即使不向我們衝過來,最終也是死於飢餓,或者疾病──倒不如發出一生中最響亮的吼聲,用盡僅餘的體力完成最後的一百米短跑,也讓再沒有任何用處的鋤頭與掃帚作為他們勇敢的見證者。這種行為算不算是犧牲呢?我不禁懷疑他們的敵人是否就是我們。我可以單純地因為他們以殺氣騰騰的姿態向我們衝過來而認為他們是我的敵人,然後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他們視為敵人,他們就可以合理地死在我的機關槍下嗎?話雖如此,我可以輕易地把自己視為救贖者,因為我每把子彈射入他們的身體要害,我就可以讓他們的靈魂逃離饑餓的痛苦。於是我與他們建立起一種微妙的默契:他們成全了我的殺意與戰功,我的子彈實現了他們的價值,助他們脫離肉體的折磨,這是我們作為同胞的互助方式──對了,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或許會在地獄或者天堂互相道謝一番。我沒有吝嗇我的子彈,倒是在我旁邊的戰友十分冷靜,以功利的角度向我陳述利害,說我們應該以最少的子彈殺掉最多的敵人,他又微笑著告誡我說,用光子彈就沒有了,省點用吧,如果你再這樣浪費的話我要殺掉你然後把你的子彈據為己有啦!我像收到他的禮物一般向他點頭道謝然後微笑,但沒有改變子彈發射的頻率。我花了一點時間留意他的作戰方式,他果然言行一致,而且面上泛起自我肯定的笑意。「敵人」們一排又一排地倒下,後上的「敵人」踏上屍體繼續向前衝。太陽在他們的後方,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使他們看起來很偉大。他們的影子慢慢迫近戰壕,可能是因為他們推前了戰線,也可能是因為太陽慢慢落下。一會兒,太陽的位置低得足夠成為他們的共同光環,我感到一陣暈眩,胸中湧起一股衝動,於是把機關槍與剩下的子彈交給戰友,跟他說我要出去擁抱他們,要求他不要射中我以及希望他不會死得太難看。他沒有面向我,只是豎起了拇指,然後繼續他那瞄準頭顱與心臟的遊戲。我想不通他透過這隻大拇指向我傳達甚麼訊息,或許是稱讚我的勇武。我向他道謝後就衝出去,踏著地上還未乾涸的血,大字型的張開雙臂向太陽奔跑,但不是舉高雙臂,因為我不是向他們投降或者投誠。戰友的槍法果然很好,他真的沒有射中我。「敵人」看見我衝向他們,吼得更大聲,跑得更快,把我撲倒,有些他們撕開我的軍服,有些他們扯掉我的頭髮,有些他們用鋤頭敲斷我的手腳骨,有些他們用無力的拳頭搥打我的胸腹,有些他們用牙齒噬咬我的屁股,有些他們用粗糙的掃帚毛刮傷我的陽具與陰囊,好像每人都受過訓練,各自施展練習好的動作,完成各自的分工。對了,夢裡我是個男軍人。我想問他們的名字與歲數,問他們為甚麼要這樣對待我──我沒有怨恨的意思,也不是要在地府裡找出誰虐待我,我只是純粹好奇他們到底有沒有身份,以及為甚麼他們要向我施展這樣的暴力。不過這裡實在不是問問題的場合,我只好在心裡想像答案,例如敲著我手骨的叫雷平,扯我頭髮的叫陳恩。他們想聽到我的求饒?還是他們想死前有我陪葬?陪葬的意義如果是死後才得到彰顯,那又有甚麼現實的意義?我當時感到的現實意義,是我從被他們虐待的過程中真切地感受到我們屬於同一個民族,我們酸的汗與腥的血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待陽光接載它們上天然後冷卻成為白雲。每一條被毁壞的神經也湊著熱鬧,爭相盡最後的努力告訴我活著的意義,讓我相信夢中所感受到的痛楚是真的。我動彈不得,神智卻很清醒,有一種探險的興奮感覺──神智像要在痛楚的帶領下橫衝直撞找尋肉體的出路,他們背後太陽的光暈也漸漸隨著我的視覺而消失,然後就在神智逃出肉體的那一刻,一陣虛空的感覺維持了一會兒,然後我就死了。我說自己死了其實並不恰當,該說是我醒了。這個夢是否你施予我的報應呢?不過,如果這是報應的話又未免待我不薄,因為這個夢讓我感受到伴隨著極痛帶來的極樂,與死前靜謐的時刻,最後醒來見到你精心製作的大自然。我也可以很客觀的去分析這個夢,例如我因為入睡前發生了有關戰壕與虐待的事情,所以夢中的情景會出現相關的事物。但我無意去分析這個夢,因為如果我要取悅你,只要牢記著這個夢就夠了。

我對你說了謊:「我並不能控制你的夢。」然後安撫你:「我很感謝你向我分享你的夢。你剛才一定睡不安穩,很累了吧!我現在就關掉太陽,讓你繼續睡吧!」不過,我觀察你的平穩表情與語氣,覺得你一點也沒有受驚或者興奮的跡象。

「晚安!」

你的自述令我想起分界線,各種各樣的分界線:戰友與敵人的分界線,天上的太陽與地下的戰壕的分界線,戰爭與和平的分界線,生與死的分界線,極樂與極苦的分界線,施虐與被虐的分界線,人與非人的分界線,睡與醒的分界線,夢與真實的分界線。分界線從來都是模糊不清,也相互交錯,矛盾荒謬,在歷史上卻有舉足輕重的位置,捆綁著如我一樣的人類。如果我可以用剪刀剪掉所有的分界線,或許當中的荒謬感就會消失,可惜歷史不是我在這裡創造的大自然,可以讓我為所欲為。

為了加強我對你的控制,防止再次被你攻擊,我必需加大我在這裡的權力,例如我可以控制你的夢境。我使這裡的太陽永不會落下,只會被我開著,或者被我關掉。鎢絲燈的開關就是這裡與世界的分界線,當我關掉鎢絲燈,我就回到我生活的地方,手掌不再穿洞,臉上沒有戰紋,重新加入普通人的行列,在家裡的碌架床睡覺,等待明天真實的太陽光照醒我,催促我起床接受生活的凌遲,縮短與死亡的距離。

2011年4月12日 星期二

歷史(二)


你愕了一下,你的力量明顯減弱。我說對了「咒語」。我掙脫了你,你沒有阻止。我依然躺在地上,喘著大氣,身體像被無數的小針扎著,醫治著麻痺的肌肉。本性重歸理性的控制,陽具因而失去自傲與戰意,俯首弓腰,甘於做一個只負責排尿的奴隸。我呆望著深紫色的天空中層次分明、淡紫色的雲作為麻醉。


「我不是歷史,我與歷史之間並沒有任何一個相似的地方讓你做比喻。如果歷史會有這樣的表現,我就偏偏不幹。」你的執著使你恢復了冷靜。你沒有再說話,坐在我身旁,你的冷眼重新有了焦點,注視著我臉上被你的血所烙下的戰紋,似乎若有所思。我並不清楚此時的你在想甚麼。我也注視著你,你的臉容微微顫動。看來你並不安於冷靜。

原來你正體驗著失去。「我失去了所有英雄。他們全都被融化,然後被你臉上的毛孔吸吮掉。但我知道那全是我的錯,與你無關。我後悔,我不該墮入歷史的圈套,被征服的慾望淹沒。」凝冰灑滿一地,發出鏗鏘的聲音,回應著你的哭訴。

「你只是看不見他們。他們還存在著。」我不確定我是否在說謊。我想嘗試穩著你的情緒。你懂得運用反思的能力,你還有希望幫助我達成目的。

「我珍惜他們。我早已為他們記下描述。」你嗚咽著。「將軍以威嚴的眼神支配著麾下的軍隊,厚重的鎧甲上有靈動的獅子浮雕。右手掌心壓著劍柄,劍尖著地,劍身微曲;左手堅定指著敵方陣地,隨時發施號令。大帝騎在雙腿騰空的駿馬上,人馬面向朝陽,一無所懼。我再看不見他們,他們即使存在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可以保留這些文字紀錄。他們會成為不朽的傳說。」我暗自慶幸象徵暴力與威權的藝術品全部消失,他們不配被稱為英雄。只是我覺得奇怪:你不是認為他們代表著人類醜惡的一面嗎?為甚麼現在你卻珍惜他們?我當然不敢幸災樂禍以及表達質疑──我不想再一次引火自焚。

你沒有理會我。你拾起一顆凝冰,劃破你的面孔,製造第三道血痕,然後是第四道、第五道。你的冷眼以不可能的角度觀察著五道血痕的變化。你等待著血滲出、流動然後凝固。從你的失望表情知道計劃並不成功。凝冰不停地流出,最原始的兩道血痕不斷被冰鋒挑釁,最後血不再流,冰鋒劃過的只是褐紅色的頑石。其餘三道血痕卻只結成脆弱的淡紅焦痂,然後自然脫落,無損原來嫩紅柔滑的肌膚。

你再一次發狂──你在地上打滾,讓滿地的凝冰劃破你每一寸肌膚。每一顆凝冰依舊沒有融化,依舊沒有昇華,各自發展著獨一無二的裂縫。你卻異常安靜,緊咬著雙唇,清脆的碰撞聲響徹空曠的四周。我看見你的肌膚以極快的速度重複著這個過程:流少量的血、結淡紅的痂、焦痂脫落不留創痕,直至你筋疲力竭,仰臥在地,胸部快速起伏著,身上沒有任何一絲傷痕,你的肌膚依然完美。大量絲狀的焦痂如乾燥的紅海藻,散落在凝冰海上。

你坐起來,望著我。「你可以為我重寫嗎?我求求你,英雄是我生命很重要的部份,因為他們不是由你特意為我創造,而是我自己發現他們的,我卻因自己的衝動把他們毁掉。我後悔,若給我再選一次,我會與你和平共處,助你達到目的。」你對我的態度進一步好轉。

「假如我是歷史,我也不喜歡被改寫。如果沒有當時你對我的冒犯,也沒有現在你對我的懇求。再者,我實在無能為力。有時候,當我們無法作出改變,只有選擇放下,或者遺忘。」

你走過來,依偎著我,我沒有避開。你輕聲說了一句「我需要溫暖」,就睡在我的懷裡。你愈來愈像人類──你極力逃避歷史,你反叛過、批判過、誘惑過、佔有過、失控過、侵略過、失去過、珍惜過、偏執過、善變過、懇求過、計算過、軟弱過,還妄想改變自己的過去。但你的確不是人類,也不是歷史。你先要親身體驗──即使你不願意──歷史與人類攜手造成的失序與暴力,才會找到真正的自己。

或許我們需要一個大自然。這裡只有紫色的天空,冰冷的平地。當你張開眼睛,看見生氣盎然的大自然,心靈會得到安慰,然後再繼續尋找自我的挑戰。正當我盤算著往後的計劃時,我的臉忽然隱隱生痛。我摸摸臉上的戰紋,發現它己經融入我的皮膚,我無法用指尖將它刮掉。

2011年3月27日 星期日

歷史(一)

最近的input實在太多:有與人文對話的一眾經典,村上春樹以及其他雜的小說,周保松的政治哲學,等等等等。於是作為整理也好,作為學習也好,就有了建構較長篇文章的衝動。這篇創作如果有了某些作品的影子絕不為奇。

因為對歷史不深,所以才有這樣大膽的聯想。我為這個所謂「歷史」連載起了草草的大綱,希望我會有時間完成這篇短/中篇小說。

歷史(序):這是早前所貼、沒頭沒尾的所謂小詩。以下是那首詩的延續。

歷史(一)

「那兩道血痕並不是覆轍,」你糾正我的比喻,「它們是因死亡而活著的戰壕,是被熾熱的血沖刷的河床。血隨著時間流逝而凝固,幻化為各種靜態的英雄雕像與勳章,卻醞釀著動態的殺氣,為醜惡的人類預備著表演的舞台,迎接下一輪熾熱的血,墮入無止境的循環。」

「你的比喻很精彩,但不代表我的比喻有錯誤。比喻承載著作者的觀點。我把歷史比喻為你,並為你注入生命。你是一個猶豫不決的旁觀者,你的冷眼透著一種冷漠,也透著一種彷徨。我從你的外貌觀察歷史的痕跡,從你的凝冰之淚感受著歷史的苦痛。」

「你的比喻既褻瀆了本體,也褻瀆了喻體。歷史拒絕成為我的本體,我拒絕成為歷史的喻體。歷史不需要被愚蠢的人類捏造的任何比喻所簡化及解釋。我拒絕成為舉棋不定、以外貌嚇唬別人的傻瓜,我拒絕成為凝冰的量產機器──最重要的,是我拒絕成為人類。」

「你剛才為你的兩道血痕大放厥詞,亳無顧忌地運用比喻,把你的血痕比喻成血腥博物館。你褻瀆了人類為和平所流的血。」

「那不是比喻,而是事實。我清楚看到那些栩栩如生的藝術品,用的正是你恩賜給我的冷眼。我的所謂主人,你需要我為你逐一描述它們嗎?」你步步進逼。

「你的凝冰為覆轍劃上血痕,警醒著人類不要再發動戰爭。這是我創造你的目的。」我歇斯底里,一手毁滅僅餘的神秘感。

「悲劇無時無刻正在發生,新的悲劇覆蓋舊的悲劇。舊悲劇被壓得面容扭曲,人類卻只看到他們呻吟著的可笑表情,無情地以笑話諷刺著他們。所以,你不要在我面前展示虛偽。」

你張開雙臂,赤裸的美麗胴體亳無保留地誘惑著我。「你的文字正正展現著你的虛偽。你的詩句忽略我的身體,引導讀者的視線到我的滑稽面孔與你的穿洞掌心,根本就是無聊透頂。讓我喚醒你的本性,快來擁抱我。我不是歷史,也不是人類,我是怪物,正如你的本性一樣。」

主客已經互換,我失去主導權。你把我撲倒在地,緊抱著我。你的心臟是戰鼓,雷鳴的鼓聲催動著殺氣,隔著你的乳房敲碎我封存著本性的厚牆。你咬著我的嘴唇以及舌頭,你失焦的冷眼在恥笑著我。滾燙的慾念隨著急促的呼吸輸送到臉上,把你的英雄雕像與勳章一一溶掉,血河重新流動,我的臉印上濃濃的血,成為寄存著亡魂的戰紋。

然而我沒有任何武器,連運用赤手空拳的權利也被剝奪。我的身體受制於你的身體──你的雙腳纏著我的雙腳,你的緊抱使我的皮膚逐漸發紫,雙手開始麻痺。只有那可憐的陽具自以為是無堅不摧的武器,在你的胯下無意義地昂首肅立著,一副顧盼自豪的模樣──那是我唯一能夠表現出剛被釋放的本性的工具。

「你愈來愈表現得像真正的歷史。」我用僅餘的理智,從喉頭擠出這十三個字。

2011年2月15日 星期二

歷史(序)

你的冷眼
流下凝冰
劃過覆轍
留下血痕

它直插我的掌心
沒有融化
沒有昇華
只有墮落的裂縫

我把它吞下
錐心
斷腸
卻沒有恨

你我對望
交換著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