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5日 星期一

法律不是擋箭牌

在一個叫Monday.COME的講座當長平完成他的分享後,周保松教授問他關於新聞自由的問題,其中一條是:中國的新聞從業者有沒有法可依?

長平的第一個反應是七個字:「法律不是擋箭牌」。追本溯源,原來那是從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姜瑜口中說出來,以回應記者關於採訪北京「茉莉花行動」為何違法的提問。這是她的發言原文:

「違反了去那個地方採訪需申請的有關規定。不要拿法律當擋箭牌。問題的實質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想在中國鬧事。對于抱有這種動機的人,我想什麼法律也保護不了他。希望大家能夠明智地認識這個問題。如果你們是真正的記者,就應按照記者的職業準則行事,在中國要遵守中國的法律法規。從前兩次情況看,那些去蹲守的記者也沒有等到他們想等的新聞。如果這兩天還有人煽動、鼓動你們再去什麼地方非法聚集,我建議你們及時報警,一是為了維護北京的治安,二是為了維護你們自身的安全和權益。

  同時我想強調,中國的改革開放和穩定發展大局已經説明中國選擇的發展道路是正確的。求穩定、謀發展、促和諧是全體中國人民的共同意願。我們會繼續堅定不移地走符合中國國情的發展道路,堅定不移地維護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任何破壞中國社會穩定的企圖都是不可能得逞的。中國保持穩定和發展符合中國的利益,也符合世界的利益。」

第二段已是耳熟能詳,相信她自己已倒背如流,但第一段則引來嘩然。當中央多次強調「依法治國」,作為拘捕異見人士的理據的時候,再祭出這一句「不要拿法律當擋箭牌」,使我們更清楚「中國特色」的法治全貌。照姜瑜意思,中共認定了外國記者們「唯恐天下不亂」,認定了他們「想在中國鬧事」,而且「動機」決定一切,更明目張地指出「什麼法律也保護不了他」──當有人想破壞穩定和諧的時候,他即使沒有違反法律也是「有罪」。

要留意的是,「不要拿法律當擋箭牌」並沒有主詞,因為這句警告不是對所有人說的,而只是對記者與一切「破壞和諧穩定」的別有用心者;然而,中共正正「拿法律當擋箭牌」,擋的是其他國家對其拘捕異見與維權人士的質詢之箭。這擋箭牌同時滿佈尖刺,而且它為其印上國情之浮雕,試圖蒙騙世界。「維穩」一方面奉法律之名張牙舞爪,一方面凌駕法律之上為所欲為,可謂攻守兼備,卻無視矛盾之處。所以經濟學人指出中國的法律是矛而不是盾,我看只對了一半。

最近學了兩個詞語:「rule by law」以及「rule of law」。雖然兩者均可譯作「法治」,但兩者有細微的不同處。前者較為容易,指一切依法而為;後者較為複雜,強調法律背後的精神,例如法律可以體現民主、人權、自由及人道等精神,以及限制政府的權力等。以此框架看中國的所謂「依法治國」,就知道其「rule of law」就是穩定地一黨專政,中共也在適當時候活用「rule by law」,例如把那條「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用得極致,「國家」與「政權」就此不可分割,「煽動」二字則由中國特色的「rule of law」定義。

當憲法賦予中國國民有言論結社的自由時,一方面會有法律去壓制這些自由。這原本是天公地道,因為自由的行使的確必需受到一些制約,可是問題在於制約本身是否公義,是否合理。當揭露社會問題時也被起訴「尋釁滋事罪」,指出黨的錯誤則有機會被起訴「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之時,我們自然會思考,壓制自由的法律本身,以及執行法律者是否出了問題。

中國的傳媒工作者就是在這個紛圍下感到困惑。中共眼中的理想傳媒就是傳聲筒與化妝師,但有理想的傳媒工作者會甘於做這個角色,還是運用自己的多角度與批判思考把自己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與市民分享?長平接受明報訪問,對於如何拿捏箇中界線時這樣說:

做之前你不完全知道這個代價,你知道可能要冒一點險,有時候你想去try,因為如果你不試就更不知道。我們沒有新聞法,邊界是不清楚 的,不去試就不知道在哪裏,而且愈收愈窄。它很大程度靠你自我審查和領會,靠自律和領導打電話、開會,但領導的話也不夠明確,我們叫這做領會領導的精神。

就是他屢次的「try」最後使他丟職,結果來到香港當訪問學者。在他之前工作的《南方報系》似乎「屢敗屢戰」,發表「法律應當是所有人的擋箭牌」的社論。

當他談及「自我審查」時,他對香港的傳媒有這樣的意見:「我們是不該說的說多了,你們(香港傳媒)是說少了。 」當內地新聞自由被嚴重收窄時,香港的傳媒有沒有好好利用看來還存在的新聞自由為讀者提供準確的新聞資訊與真知灼見的評論?他觀察到香港傳媒的商業化太重,而我原本以為問題出於讀者口味低俗與單一化──若讀者願意去閱讀身為傳媒「不該說」的文章,傳媒的商業化並沒有構成現在的問題。不過,最近一則關於港鐵干預新聞自由的「醜聞」後我才醒覺「廣告」與「報道內容」其實關係密切。今次港鐵手法「拙劣」,竟然以白紙黑字「警告」傳媒,把「於報章落廣告」簡約成單純的商業活動,表現了港鐵對新聞自由的蔑視。商業化並不僅是「內容迎合觀眾口味」,也是「內容不能得罪廣告客戶」。這種商業上的自我審查與政治上的自我審查本質一樣。

於是在香港,保持盈利就是面對「自我審查」批評的擋箭牌。在高度商業化的經營環境裡,即使有人向他們疾呼「盈利不是擋箭牌」,說服力比姜瑜的狡辯似乎便為低下。

如對長平的事蹟有興趣,可看參考資料首兩個網頁。
參考資料:
明報:《什麼人訪問什麼人﹕長平到底說了什麼?》
Monday.COME: 中國輿論的生成與困惑 :從個人的經歷談起
201133日外交部發言人姜瑜舉行例行記者

The Economist: The law in China A spear not a shield

南方周末:《陈有西法律应当是所有人的挡箭牌》

2011年4月12日 星期二

歷史(二)


你愕了一下,你的力量明顯減弱。我說對了「咒語」。我掙脫了你,你沒有阻止。我依然躺在地上,喘著大氣,身體像被無數的小針扎著,醫治著麻痺的肌肉。本性重歸理性的控制,陽具因而失去自傲與戰意,俯首弓腰,甘於做一個只負責排尿的奴隸。我呆望著深紫色的天空中層次分明、淡紫色的雲作為麻醉。


「我不是歷史,我與歷史之間並沒有任何一個相似的地方讓你做比喻。如果歷史會有這樣的表現,我就偏偏不幹。」你的執著使你恢復了冷靜。你沒有再說話,坐在我身旁,你的冷眼重新有了焦點,注視著我臉上被你的血所烙下的戰紋,似乎若有所思。我並不清楚此時的你在想甚麼。我也注視著你,你的臉容微微顫動。看來你並不安於冷靜。

原來你正體驗著失去。「我失去了所有英雄。他們全都被融化,然後被你臉上的毛孔吸吮掉。但我知道那全是我的錯,與你無關。我後悔,我不該墮入歷史的圈套,被征服的慾望淹沒。」凝冰灑滿一地,發出鏗鏘的聲音,回應著你的哭訴。

「你只是看不見他們。他們還存在著。」我不確定我是否在說謊。我想嘗試穩著你的情緒。你懂得運用反思的能力,你還有希望幫助我達成目的。

「我珍惜他們。我早已為他們記下描述。」你嗚咽著。「將軍以威嚴的眼神支配著麾下的軍隊,厚重的鎧甲上有靈動的獅子浮雕。右手掌心壓著劍柄,劍尖著地,劍身微曲;左手堅定指著敵方陣地,隨時發施號令。大帝騎在雙腿騰空的駿馬上,人馬面向朝陽,一無所懼。我再看不見他們,他們即使存在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可以保留這些文字紀錄。他們會成為不朽的傳說。」我暗自慶幸象徵暴力與威權的藝術品全部消失,他們不配被稱為英雄。只是我覺得奇怪:你不是認為他們代表著人類醜惡的一面嗎?為甚麼現在你卻珍惜他們?我當然不敢幸災樂禍以及表達質疑──我不想再一次引火自焚。

你沒有理會我。你拾起一顆凝冰,劃破你的面孔,製造第三道血痕,然後是第四道、第五道。你的冷眼以不可能的角度觀察著五道血痕的變化。你等待著血滲出、流動然後凝固。從你的失望表情知道計劃並不成功。凝冰不停地流出,最原始的兩道血痕不斷被冰鋒挑釁,最後血不再流,冰鋒劃過的只是褐紅色的頑石。其餘三道血痕卻只結成脆弱的淡紅焦痂,然後自然脫落,無損原來嫩紅柔滑的肌膚。

你再一次發狂──你在地上打滾,讓滿地的凝冰劃破你每一寸肌膚。每一顆凝冰依舊沒有融化,依舊沒有昇華,各自發展著獨一無二的裂縫。你卻異常安靜,緊咬著雙唇,清脆的碰撞聲響徹空曠的四周。我看見你的肌膚以極快的速度重複著這個過程:流少量的血、結淡紅的痂、焦痂脫落不留創痕,直至你筋疲力竭,仰臥在地,胸部快速起伏著,身上沒有任何一絲傷痕,你的肌膚依然完美。大量絲狀的焦痂如乾燥的紅海藻,散落在凝冰海上。

你坐起來,望著我。「你可以為我重寫嗎?我求求你,英雄是我生命很重要的部份,因為他們不是由你特意為我創造,而是我自己發現他們的,我卻因自己的衝動把他們毁掉。我後悔,若給我再選一次,我會與你和平共處,助你達到目的。」你對我的態度進一步好轉。

「假如我是歷史,我也不喜歡被改寫。如果沒有當時你對我的冒犯,也沒有現在你對我的懇求。再者,我實在無能為力。有時候,當我們無法作出改變,只有選擇放下,或者遺忘。」

你走過來,依偎著我,我沒有避開。你輕聲說了一句「我需要溫暖」,就睡在我的懷裡。你愈來愈像人類──你極力逃避歷史,你反叛過、批判過、誘惑過、佔有過、失控過、侵略過、失去過、珍惜過、偏執過、善變過、懇求過、計算過、軟弱過,還妄想改變自己的過去。但你的確不是人類,也不是歷史。你先要親身體驗──即使你不願意──歷史與人類攜手造成的失序與暴力,才會找到真正的自己。

或許我們需要一個大自然。這裡只有紫色的天空,冰冷的平地。當你張開眼睛,看見生氣盎然的大自然,心靈會得到安慰,然後再繼續尋找自我的挑戰。正當我盤算著往後的計劃時,我的臉忽然隱隱生痛。我摸摸臉上的戰紋,發現它己經融入我的皮膚,我無法用指尖將它刮掉。

2011年4月4日 星期一

尋找便宜麫包之旅

星期五的晚上六時多,我從大水坑步行到麗豪酒店,因為約了朋友於八時在花園城附近吃晚飯。

我沿著城門河,穩定地以比一般香港人還要快的步速一路走。快步速有兩個好處:一是迎面來的風變得更清爽;二是可以盡快感受到大小腿的痠軟,好讓他們提醒我正走在當下。城門河上有人在練划艇,他們離我很遠,充滿士氣的叱喝聲傳到我這裡,卻變得很溫柔。旁邊是單車徑與緩跑徑,我偶爾會以最短時間打量迎面而來的單車與跑者。背著我緩步跑的跑者最吸引我的視線,因為他們小腿的肌肉很有規律地一張一弛。

當天上午,我記起有朋友曾經告訴我,沙田瀝源邨有一間麫包店,做街坊生意,所以麫包賣得很便宜,據說菠蘿包只賣一蚊。那或許是數年前的價格吧!現在麫粉來貨價飛漲,我有留意開的麫包店都在今年一月一日加了價。於是我就趁這次機會逛逛瀝源邨,找找這間麫包店

走到瀝源邨時天已有點黑,津津娛樂城的所有招牌燈箱都亮起來,叼著煙的「大佬」站在娛樂城的門口,倚著欄杆,左手拿著手提電話,談論著大茶飯的大綱細節。隔娛樂城一個街口的卻是沙田浸信會以及兩間中學。中學的籃球場上有兩個男學生坐在籃球架下,旁邊放著兩罐可口可樂,雙手支撐著疲倦的身軀。他們還穿著校服,校服當然沒有「攝」入校褲裡。

這時大約七時多。這段時間,特別是在公共屋邨裡,都會瀰漫著一種「熟豉油」的味道──一般基層的住家廚師都會在炒餸菜的時候加點豉油,或者在蒸好魚的時候先淋上豉油再淋上熱辣辣的熟油,這一陣有點「甜甜的、微微燒焦的」味道,我姑且稱為「熟豉油」味。當然不只有這一種味道,還有炒蛋味,炒菜味,起鑊的蒜頭味等等,但我的鼻子告訴我,「熟豉油」味佔了最大比重。如果在私人屋苑的話,你也許會嗅到多一點西餐的味道如烤pizza味、烤雞味、茄膏味等等(或許這些味道來自外賣速遞的電單車),總之不會那麼單一。假如你想家,這時候逛逛公共屋邨或許會有所幫助。

瀝源邨的商場總算未被全面「領匯化」,還有不少小型店舖在大型連鎖店的縫隙裡爭扎求存。商場的舊翼情況還不算太差,但新翼方面則幾乎是大型連鎖店及新式酒樓的天下。以下是領匯對瀝源廣場翻新項目規劃的大綱:


項目概要
瀝源廣場位於沙田區及鄰近主要公共交通網絡–港鐵沙田站。瀝源廣場剛完成資產提升工程,將商場舊有的飲食區及面積過大的零售區重新間隔規劃,以提升商場的商戶組合及引入更多元化的零售選擇。在新加盟的商戶開業後,瀝源廣場現成為區內居民一個現代化及具吸引力的購物點。

提升變法
領匯在瀝源廣場完成了資產提升工程,在改善場內的扶手電梯設施及空調設施後,令瀝 源商場更具吸引力,並成為區內居民的購物及餐飲新選點。商場內新增了更多設有空調 的零售區,並引入更多服務行業如髮廊、包餅店及凍肉店等。新增設的扶手電梯讓顧客 上落樓層更見方便,而商場外牆更重新粉飾設計並加裝燈箱,讓顧客對瀝源廣場更為耳目一新。

總括而言,資產提升工程令瀝源廣場更具美感及有助商場內外顧客的人流,成功吸引顧 客光臨惠顧。

我們被灌輸著一個前設:「大型連鎖店就是優質的選擇」。在連鎖店工作的職員,都穿著一式一樣的制服,遵守著公司管理層詮釋「待客之道」的一套規則;不過,他們不會因為穿上制服而有優質的前途,他們的薪金倒是出奇地低──他們得到的薪金愈低,似乎代表這家連鎖店愈多利潤。

除了商場外,屋邨下竟然也有地舖。那位朋友告訴我,那間麫包店就是這類地舖。我從商場舊翼下樓梯,就看到這些地舖:有文具及體育用品店、茶餐廳、潮式粉麫舖等等。它們看來都比較老舊,似乎領匯還未把爪牙伸到這裡。

我向前走然後向右轉,終於找到一間麫包店。它的設計很開揚,麫包也索性陳列在鐡烤盤上。我看它的格局,就知道它一定是曾經賣過一蚊菠蘿包的麫包店。可惜它快要打烊,剩下很少麫包,看來都是較貴價的、有饀料的麫包。我看見右手邊有一個櫃,裡面裝著合桃酥芝麻餅老婆餅等可以放過夜的餅食,所以就買了一大塊只售兩個半的芝麻餅,作為獎勵自己找到目標的禮物。它上面鋪滿了白芝麻,很香口很鬆脆。

我試著想像下午茶時段的情景:一盤又一盤的新鮮麫包從店舖裡面的工場被麫包師傅端出來,直接就放在陳列架上,說不定他自己忍不住咬著一個剛出爐的甜餐包。四周瀰漫著新鮮的麫包香味,街坊與剛放學的學生都預準時間來買,店舖阿姐們忙得不可開交。顧客都不介意多買一盒飲品,與麫包湊成一頓便宜的下午茶餐。

我從來對大型連鎖麫包店沒有好感,尤其是那些沒有製包工場的店舖。它們的麫包固然不合理地貴,最嚴重的問題是那裡沒有新鮮出爐的麫包。過氣的麫包在燈光照射下還算風韻猶存,但過份涼快的空調提醒了我「它們是冰冷」的事實。有些連鎖店更會把陳列著的麫包放入窄窄的透明膠袋裡,營造乾淨安全的形象。可是,麫包一定是放涼了才可以放進透明膠袋裡,否則膠袋裡就會有水氣。它們的大好年華就這樣浪費掉,我們買到的都是被放在不稱身裹屍袋裡的僵屍。

我邊吃著芝麻餅邊隨意走,即使我吃得很小心,微細的餅碎仍然無可避免地掉到瀝青地上。兩個不願歸家的女學生坐在長椅上,分享著彼此的心事。不知在趕甚麼的男人拖著行李箱急步走,行李箱輾過坑渠蓋,發出異樣的聲響。走著走著,發現沙田市中心地段與瀝源邨原來只有一街之隔,我回過頭,想去看看在角落位置的潮式粉麫舖生意好不好。

我就這樣閒晃著,時間差不多到了與朋友晩飯約好的八時正。尋找過便宜麫包之後,就是回味舊日與朋友相聚的時候了。

-.-.-

上網找找這間麫包店的資料,原來它已經廿九歲了。我的人生剛踏入第廿四個年頭,我與它在這廿多年間經歷過多少「提升」與「變法」?這趟旅程,尋找的不只是不復存在的「一蚊個菠蘿包」,也是被我忽略掉的細節與變遷。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一次善意的提醒:人生充滿著懷緬與展望之間的合作與角力。懷緬或會造成進步的阻礙,展望或會造成虛假的希望。換個角度看,懷緬是一種珍惜,展望是一種動力。生日就像朋友一樣,我與他相約於這一天,聚會間他與我一起回味、嘲笑我的過去。聚會過後,他拍拍我的膊頭,鼓勵我面對未來,然後相約於下一年這一天再見。

「下年可以送我生日禮物嗎?」我問他,「我想要一個一蚊菠蘿包,吖!一蚊雞尾包都得!最多我俾錢!」

2011年3月27日 星期日

歷史(一)

最近的input實在太多:有與人文對話的一眾經典,村上春樹以及其他雜的小說,周保松的政治哲學,等等等等。於是作為整理也好,作為學習也好,就有了建構較長篇文章的衝動。這篇創作如果有了某些作品的影子絕不為奇。

因為對歷史不深,所以才有這樣大膽的聯想。我為這個所謂「歷史」連載起了草草的大綱,希望我會有時間完成這篇短/中篇小說。

歷史(序):這是早前所貼、沒頭沒尾的所謂小詩。以下是那首詩的延續。

歷史(一)

「那兩道血痕並不是覆轍,」你糾正我的比喻,「它們是因死亡而活著的戰壕,是被熾熱的血沖刷的河床。血隨著時間流逝而凝固,幻化為各種靜態的英雄雕像與勳章,卻醞釀著動態的殺氣,為醜惡的人類預備著表演的舞台,迎接下一輪熾熱的血,墮入無止境的循環。」

「你的比喻很精彩,但不代表我的比喻有錯誤。比喻承載著作者的觀點。我把歷史比喻為你,並為你注入生命。你是一個猶豫不決的旁觀者,你的冷眼透著一種冷漠,也透著一種彷徨。我從你的外貌觀察歷史的痕跡,從你的凝冰之淚感受著歷史的苦痛。」

「你的比喻既褻瀆了本體,也褻瀆了喻體。歷史拒絕成為我的本體,我拒絕成為歷史的喻體。歷史不需要被愚蠢的人類捏造的任何比喻所簡化及解釋。我拒絕成為舉棋不定、以外貌嚇唬別人的傻瓜,我拒絕成為凝冰的量產機器──最重要的,是我拒絕成為人類。」

「你剛才為你的兩道血痕大放厥詞,亳無顧忌地運用比喻,把你的血痕比喻成血腥博物館。你褻瀆了人類為和平所流的血。」

「那不是比喻,而是事實。我清楚看到那些栩栩如生的藝術品,用的正是你恩賜給我的冷眼。我的所謂主人,你需要我為你逐一描述它們嗎?」你步步進逼。

「你的凝冰為覆轍劃上血痕,警醒著人類不要再發動戰爭。這是我創造你的目的。」我歇斯底里,一手毁滅僅餘的神秘感。

「悲劇無時無刻正在發生,新的悲劇覆蓋舊的悲劇。舊悲劇被壓得面容扭曲,人類卻只看到他們呻吟著的可笑表情,無情地以笑話諷刺著他們。所以,你不要在我面前展示虛偽。」

你張開雙臂,赤裸的美麗胴體亳無保留地誘惑著我。「你的文字正正展現著你的虛偽。你的詩句忽略我的身體,引導讀者的視線到我的滑稽面孔與你的穿洞掌心,根本就是無聊透頂。讓我喚醒你的本性,快來擁抱我。我不是歷史,也不是人類,我是怪物,正如你的本性一樣。」

主客已經互換,我失去主導權。你把我撲倒在地,緊抱著我。你的心臟是戰鼓,雷鳴的鼓聲催動著殺氣,隔著你的乳房敲碎我封存著本性的厚牆。你咬著我的嘴唇以及舌頭,你失焦的冷眼在恥笑著我。滾燙的慾念隨著急促的呼吸輸送到臉上,把你的英雄雕像與勳章一一溶掉,血河重新流動,我的臉印上濃濃的血,成為寄存著亡魂的戰紋。

然而我沒有任何武器,連運用赤手空拳的權利也被剝奪。我的身體受制於你的身體──你的雙腳纏著我的雙腳,你的緊抱使我的皮膚逐漸發紫,雙手開始麻痺。只有那可憐的陽具自以為是無堅不摧的武器,在你的胯下無意義地昂首肅立著,一副顧盼自豪的模樣──那是我唯一能夠表現出剛被釋放的本性的工具。

「你愈來愈表現得像真正的歷史。」我用僅餘的理智,從喉頭擠出這十三個字。

2011年3月13日 星期日

我們都是人

三月十一日下午,上完「與人文對話」的課,回到日常工作的電腦室,就看到日本發生大地震的新聞。

那一課的主題是「The limits of human power, my doubts,  my fear」,讀本是舊約聖經的《約伯記》,討論的是人類的苦難與上帝的正義。在我而言,這是一個巧合,不管那是否上帝的安排。

(給未讀過《約伯記》的讀者)約伯是上帝眼中的義人,也是一位生活豐足的東方首富。上帝認為即使約伯如何受到苦難都不會失去對上帝的敬畏及信心,於是同意跟撒旦打賭,讓撒旦奪去約伯的一切財產,使他身上長滿疥瘡。約伯痛苦得咀咒了自己的出生,以及急切希望上帝現身,讓他可以為自己辯護。他最後總算通過了考驗──上帝滿意他的表現,然後賜福給他,比他早前擁有的還多,而且長壽善終。

這個故事裡,上帝強調自己超越一切人類,他有權力及能力改變人類的命運。而且,上帝要求人類的絕對信任,但卻不保證人類的絕對信任能夠使他們恒常不會受苦──有時候,上帝為了測試人類的信任度,「有必要」把「苦」加諸於人類身上。

進一步說,此「苦」乃是以人類的標準去定立,而上帝只是向人類施予人類認為的苦,或許上帝的「苦」會是另一種東西──不過神的一切:衪的用意、衪的善惡標準、衪的力量等等,皆是神聖不可猜度,也不管你猜對與否,總之「猜」本身就是錯;唯一對的就是絕對信任。我在這裡發表這番言論並不是要「越俎代庖」──代上帝向大家傳上帝的聖諭,而且「唯一對的就是絕對信任」並不是從我猜度上帝而得到的結論,否則我就是對上帝不敬。

不單是「苦」,「善」或許也是人類一廂情願的產物,而且難有劃一定義。上帝為了與撒旦打賭而測試約伯,使他受苦,有人說這是上帝「不善」的表現;有人則說,約伯通過測試之後上帝賜福給他,是上帝「善」的表現。

課堂上,老師說人類常會埋怨:「我沒有幹錯事,為甚麼天讓我受苦?」我看這個問題本身就混淆了很多概念。第一,你的「對錯標準」並不一定與上帝的標準一樣,而且根據《約伯記》,你也不應嘗試去了解你的「對錯標準」是否與上帝的標準一樣。第二,上文提過此「苦」只是你的感覺,你也可以視之為上帝對你的信心測試。第三,即使你真的沒有做錯事,也沒有必要找理由去解釋你為甚麼在受苦,因為你假設了「天」「上帝」「神」等等的超越體會跟據人類定義的善惡觀去管理世界。

但「超越體是正義」並非理所當然。「報應」與「獎勵」的概念深植於我們心中,我們遇苦難,就會覺得這是報應;我們遇喜樂,就會覺得這是獎勵。但想深一層,「報應」與「獎勵」可能是人類為解決共處問題時所提出的概念,而非自有永有。若你真的視上帝為一超越體,請勿強行把自己的思想加諸衪身上。

基督徒不需要問「我沒有幹錯事,為甚麼天讓我受苦?」這個問題。因為阿當與夏娃吃下禁果時已經犯罪,此乃原罪,自出生以來就背負著。再者,我們有「苦」「善」「惡」等概念根本就是吃下禁果(即犯罪後)的產物,所以我們受苦天經地義。

也據老師說,聖經新約裡以死後世界(「天堂」與「地獄」)及末日審判去解決「神是否正義」的問題,而且上帝派「耶穌」來為人類贖罪,這種愛是無償的,能夠感動人類。若我們跳開斟酌真確性的框框看的話,我們會感到新約營造了「神是正義」的形象。

不過,宗教還是離不開「絕對信任」。保羅於《羅馬書》指出「只會因信而稱義」。若以上是真確的話,就會帶出了另一個公義問題:若行義者不信,他也不能被救贖。

我們信宗教,是因自卑而信,因避苦而信,因其義而信,還是因受愛而信?不過,真正對宗教的信任該是不問因由──有多少信徒可以做得到?

「信」這個概念無處不在。我們根本就是憑著信心過日子。求醫是對醫生的信任,愛情是對伴侶的信任,等待是對承諾的信任。你是否願意把信任交托給「神」?我相信我寫下這篇文章是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這個「相信」也只是我這個渺小人類的信念,還無法被證成。

每逢天災,人類都總會有這些爭論:天災是上帝降禍還是出於偶然性?天災是證公義還是毁公義?這些爭論正出於人類的limit and fear──不管你採取甚麼觀點,也無法被證成,因為人類的理性面對這些問題時只有投降。

但我們並不是一無是處。我們有 (吃下禁果後)判定善惡的智慧,我們有對彼此的愛與同理心。勞思光先生在他的《歷史之懲罰》指出,歷史的欠債及償還之周期可跨越數代人,人類注定要承當時代的苦與罪。我看這個「承當精神」有被動裡求主動、苦中作樂的含意,也超越了報應與獎勵、復仇與報恩的束縛。

我們都是人。我們面對大山大水,會感到人是渺小卑微的生物,但我們能夠因此創作觸動心靈的藝術;我們面對大災大禍,會感到人生無常,但我們可以在災禍後展現人性的光輝。我們面對自己的同伴,我們可否在沒有報應與獎勵的情況下運用我們判定善惡的智慧,實踐我們的同理心?如果可以,那麼天災與上帝正義與否又與我們何干?

不過,也正因為我們都是人,我承認,這個「如果可以」實在是過分天真。

2011年2月28日 星期一

回顧(十)首談六四

(重貼我比較滿意的舊文章)


關於六四,有人會受學生為中國前途現況而自我犠牲所感動,有人會認為他們是因為錢及爭取地位權力去肆無忌憚參與暴亂;有人會認為傳媒的圖片錄音及見證是屠城的鐵證,有人則會認為傳媒發放的資料是經過過濾及精心剪輯,甚至有偽造成分;有人會認為解放軍對付手無寸鐵的學生,有人會認為學生及市民沒可能手無寸鐵,殺害解放軍;有人會認為中共處理六四的手法為今天的經濟「起飛」「和平掘起」奠下基石,有人會認為中共這樣處理六四反而令中國浪費了廿年光陰;有人會認為廿年時間太短不足以下定論,有人會認為拖延時間越久真相越容易被人遺忘;有人會認為中共終有一天公開其「早有」的定論,有人會認為中共以全民失憶為目標,而且根本沒有什麼定論...例子其實還有不少,在此下略。

有這樣的「有人會認為」這,「有人會認為」那,當然一部份原因是他們得到的資訊不全面,不精確,乃致有大量意見相佐;另一部份,我認為極為重要的原因,是中共壓制對六四資訊的流通,拒絕公開詳情及真相,大部份流通出來的資訊都是對中共不利,一幅幅血腥的圖片及清楚的機槍聲,無法令大眾信服中共發佈的資訊。這樣的事實容易導致了兩個極端:一個是對中共完全的痛恨及不滿,對六四中學生與市民的取態及行動給與絕對的肯定,於是對所有有利平反六四的資訊照單全收,不利平反六四的資訊則一律視為「抹黑揑造」,再以激昂說詞為「受蒙蔽者」曉以大義;一個是覺得很多資訊都是一面倒對中共不利,在「中立客觀持平」的原則下,認為中共總有做對的地方,及學生市民總有做錯的地方,於是絞盡腦汁發掘出,甚至思考出「支聯會」的黑材料,從陰謀論出發,「抗衡」一面倒的資訊。當然還有另一極端,就是某些達官貴人因為某些原因而不需要為六四評論,甚或不需要了解六四,為六四操心,例如對中共有信心,或者認為自己認識不足,又或者簡單的說沒有意見,不便評論。近日有人把舊日的聯署放上網,以及剪輯片段作「今昔對照」,是他們失憶?還是他們隨著年月轉變及人生歷練而有不同的看法?或者他們今日深悔當年政治押寶失敗,趁還有本錢改買對家?

「從不同角度看」無法脫離本質與真相
近期,多了青年及學者引導市民去嘗試「從不同角度看」六四這一件事,例子有陳一諤,呂智偉,周全浩,甚至特首曾蔭權等人,發表了之前甚少聽聞過的觀點。使我非常深刻的,是一向嘻笑怒罵的<頭條新聞>,主持人一臉嚴肅,觀點一矢中的。六四的本質,是中共下指令去屠殺手無寸鐵的市民及學生。任何人也有權去推翻這個公認的本質,只要你拿出實質的證據。為什麼你拿不出證據?你可能會認為支聯會有意隱瞞真相,可是,最容易及最有機會拿出證據的,是中共政府。可惜,中共只會令你失望──他們做的不是去證明自己判斷正確,而是去虛耗資源去打壓任何關於為六四發聲的聲音,及隱瞞一切關於六四的史實。這個公認的本質甚為人說服的原因,是傳媒當年的畫面打動了無數香港人,有很多為六四發聲的人士均受中共監控。



所謂「從不同角度看」,並不是「我相信手無寸鐵是不可能的」,並不是「如果沒有鎮壓就沒有今天的繁榮(或如果鎮壓了就有今天的經濟奇蹟)」,也並不是「容納一切意見,再理性持平討論」。真正的「多元思考」,可以是角色代入,是「我若是學生會有什麼感想和行動」,是「我若是鄧小平會怎麼做」「鄧小平為什麼要下這個決定」;也可以是,導致這一場悲劇的前因;又或者,這場悲劇的教訓(我認為,這些會是更有意義)可是,當進行這樣的思考,就會發現:一是現存的資料沒有可靠證明,二是沒有足夠佐證,導致思考不全面,或真確性存疑。

再一次無可否認,一幕幕血腥的畫面,使我們不管從什麼角度看,我們的惻隱之心也會給掏出來,然後質疑血腥的必要性。除非你認為,或者能夠證明畫面是捏造出來,或者血腥只是「一小撮暴民」幹出來,或者相信所有的血都是解放軍所流,否則你沒有可能不承認「六四的本質,是中共下指令去屠殺手無寸鐵的學生」。

中立?客觀?理性討論?
以上的三個詞語,看起來十分正面。經年累月的教育使我們潛意識認為以上是討論問題的正確態度,可是,一方面我們會誤會了他們的真正意思,另一方面,是它們在某些情況跟本行不通。當我們找來的資料都是「一面倒」的時候,「中立」告訴我們,世事就好像有質素的辯論題目般,總會有另一面的資料;「客觀」告訴我們,彷彿我們相信平反六四是一定對的時候,是不夠客觀,是過於主觀。至於「理性討論」,是大家在心平氣和的情況下,以理去說服人。

在大是大非的情況下,並沒有中立的必要;看真相,沒有客觀與主觀之分,真相就是真相,意見及觀點才有主客觀之分。所以,找不到支持六四鎮壓的理由,不是你找資料不夠深入,可能是根本沒有,或者中共隱瞞了;你不用去強逼自己去找,直至找到為止。真正中立及客觀的態度,是如果你支持平反六四,請多找一些反對平反六四的意見及觀點;真理愈辯愈明,愈能反駁得多,你的立場愈見正確;當然,如果你反對平反六四,請多找一些支持平反六四的意見及觀點。

當面對的是血腥畫面,是人命,不是每一個人也可以保持心平氣和,避免激動,去進行理性討論。你可以批評發言者過於激動,他們或會因反駁「無流血」論而導致短暫的「一言堂」情況,可是也請你體諒他們的激動源於什麼。話雖如此,我仍然是認為支持平反六四者應該對反對平反六四者「仁慈」一些,因為大家得到的資料不同,成長背景不同,政見不同,要是真正希望他們「回頭是岸」,請在控制自己情緒後以理,以圖片說服他們;以激烈口吻反唇相譏,絕無助於溝通。

看過陳一諤的表現,他的討論經常著重要有膽量去提出意見,包容各種意見,可是,這些「指示」不太適用於討論六四;他做得最錯的其實不是提出這樣的「指示」,而是他沒有去表現出對血腥應有的惻隱態度,也沒有去尊重學運,以一個極度開放的態度,開放得不管一些真相及本質,以為這是表現中立客觀理性討論的極致做法。可惜,他這個開放的態度,不管他是真的認為這態度完全正確,或者他在維護中央,結果觸動了很多人的神經。可是,若把他與呂智偉的「我咁大隻就有啲機」的「爛gag」比較,倒令我有點同情他的遭遇。

激情鼓動與真相灌輸
不少人談及六四,尤其是耳聞目睹慘況的較年長一輩,都是眼泛淚光,激動非常。可是,對於未經歷過那段所謂「波瀾壯闊」的日子的新一代,社會怎樣教育他們,使他們知道我們的祖國除了有所謂「體育」「神七」「經濟」等「國家成就」外,還有這段黑暗時期。一個方法是先以激動人心及令人痛心疾首的畫面及口號引起他們的注意,然後是資料的灌輸,進而是他們從中理出自己的看法。或者,淡淡然的記錄片播放,使他們有了了解,有了對渴求真相的心。

燭光晚會期間,當有人發起大叫口號,然後其他人大聲附和,我會有不安的心態。我會想,他們附和的原因,是源於對六四悲劇的悲慟,還是純粹因為激昂的演說所催動?我害怕盲目的附和,這是作為一個幹科學的人應有的態度。我希望參與晚會的各位,是因為自己對自己的良知負責,是因為自己有所平反六四的立場。晚會給我的感覺,是情緒上的鼓動佔多數。或許在這個場合不應有紀錄片式的課堂,而是一個以燭光去悼念,是為良知負責的活動,是一告訴世人香港還是有集會言論自由。但我認為,沒有對六四有較深入的了解,單靠人們的霎時感動,他們再度參加晚會的機會不會高;真正看過紀錄片,讀過當年的新聞社論,才會是發自內心的為良知而感動。下一年的周年不是十的倍數,也不能保證曾特首之流再發功,支聯會的感動很可能會是曇花一現。

逃避的藉口
有中學教師認為現階段對六四了解不足,故不適宜把六四加入課程。建制派的議員則全面封口,除了葉國謙於投票反對平反六四時的倒姆指手勢外,並沒其他人表達過意見(我要稱讚葉氏,他有這個膽色!)。要教六四,可以指出什麼是已知的事實,什麼是未知的,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問號,還有六四的背景等等。

至於建制派的議員,他們反對平反六四,是違反民意嗎?是代表立法會不能代表民意嗎?不盡然:選民不會單為六四議題去作出選擇。當投票的時候,選民更著重的,可以是議員的地區工作,可以是粉飾太平的能力,可以是與政府「議價」「爭取」派糖的能力,無可否認,建制派的議員在這方面非常成功,尤其是當泛民主派還在憧憬著食普選,六四老本的時候。

學生的錯與統治者的罪
這是程翔的觀點,也很具說服力。與其他人不同,他有提出過學生的錯。可是他們錯不致死。所謂學生的錯,可以是陰謀論者提出的私心與金錢,可以是他們不懂顧全大局,深受慷慨就義的思想「荼毒」,也可以是他們不懂控制支持他們的群眾等等。到後來群眾燒裝甲車,阻止軍車入成鎮壓,中途意外弄傷及殺掉了解放軍(從當年的新聞片段看出,群眾沒有打解放軍,解放軍在市民圍著,沒有反抗地撤出)的時候,學生在天安門廣場唱著歌,還抱著希冀。

粉飾,打壓,隱瞞乃源於心虛?
至於統治者的罪,中共的罪,除了血腥鎮壓外,還有打壓與隱瞞。中共的消音器遠近馳名(雖然本人估計互聯網的發展終有一天使中共投降),即使在信息自由的香港,依然有不少對六四亳無所知,以為神七及水立方就是愛國理由(或無須理由)的小朋友及青年人。

對於血腥鎮壓的理由,本人無從猜測(最直接的估計當然是要穩固共產黨了)。

有人認為,中共投放大量人力物力使六四從歷史上消失,是因為「作賊心虛」,是因為使共產黨可以繼續以穩定壓倒一切的方針專政;不少香港人因為這個邏輯而鞏固自己對中共的厭惡感。在屠殺後,中央的新聞報導是大力讚揚解放軍的「英勇」行為,既然是這樣,中共應該投放大量人力物力去宣揚他們的行為,把每一個參與屠城的解放軍渲染成雷鋒。可惜這不是中共所做。中國百姓無人敢站出來說六四,新一代無從知曉六四是甚麼。中共的定調,由反革命暴亂到政治風波,逐步減低嚴重性,有學者稱之為進步。難道,中共是為了保存邪惡的大學生的名聲而忍辱負重?你可以覺得這是荒謬,但這是我暫時可以想到的另類解釋。

假如你想一想現在就平反六四的話,我相信你會很明白那是多麼「危險」的,中共要害怕的實在太多。以現時的民怨,平反六四可以是新一場六四的導火線。或許,中共要麼允許多黨制(兼有心理準備下台),要麼使中國老百姓對中共極之衷心擁護,否則,平反六四只是天方夜譚。

見證與陰謀論
臨近六四,有人出書,有人現身見證,不免惹人思考,是以六四來討便宜,佔據道德高地;有外國人作見證,可被扣上外國勢力干政的帽子;有中國人在外國作見證,可被扣上勾結外國勢力干政的帽子。現在的氛圍,我們不容易去相信人。這是很悲哀的。即使中共突然公開資料,我們對其真實性必定存疑。

偽推理
曾特首及周全浩言下之意,是中共這樣處理六四的手法為今天的經濟「起飛」作出了貢獻。這是一個很好的偽推理教材。當然,我沒有全盤否認其可能性,但我更相信的是六四與經濟起飛碰巧一個發生在前,一個發生在後,有沒有關係卻沒有明闡,就強說其有關係。可以是有關係的,但關係可以是,這樣處理六四令經濟起飛遲來了十年。周全浩寫得很明顯,就是人民萬事應從國家利益出發,但人民若從國家利益出發,是否必然是於六月四日前和平散去?可以是中共從國家利益出發,答允學生要求,取消強硬指控嗎?或者下放權力,或者不需要出動子彈和坦克?學生從國家利益出發,是否更應該留守最後一刻,堅持自己有能力以這個方式爭取國家進步嗎?在周全浩的行筆中,彷彿忘記了六四的本質和血腥的印記,忘記了人民才是國家的根本,沐浴於外國勢力侵害中國中共的恐懼中,彷彿認為參與平反六四的香港人全是被利用了。愈細讀,愈令本人毛骨悚然。

當然,對於這類文章,我們可以以理性去逐點抨擊,否則會遭人垢病,如打壓異己聲音等,正中圈套。當然,如此冷血的文章,你必須花點時間壓制自己想咒罵他的情緒。理性反駁不代表打壓聲音,因為我們歡迎周教授再撰文,再反駁反駁。

6萬與15萬
晚會後,當知道支聯會公佈的15萬數字後,我與友人估計警方公佈的數字。我猜5萬,他猜10萬。不管怎樣,逼爆維園直至警察封場,都是十分震憾的畫面,信息十分清楚。

唐英年說香港是多元社會,有言論集會自由,其實是無意間賞了中共一巴掌了!

後記
有人認為發表關於六四的意見,有機會導致offensive,其實根本不需要。讀者可以不同意本人的部分甚至所有觀點。所謂offensive,是人身攻擊,誹謗等等。我不同意討論時要用到共狗等這般具攻擊性的用語。反駁並不是offensive一部份,反駁般,甚至爭論般的討論,在學術界常有,也是必要的態度。我們也應該珍惜於香港得來不易的言論自由。

或者我在文章中沒有正式提過我的主張和立場,故現記於下:第一,中共應該公開事實的真相;第二,我相信中共的而且確殺了手無寸鐵的學生;第三,我相信中共無須用到機槍和坦克;第四,有市民燒裝甲車,襲擊過解放軍,是事實,雖然背後動機未明(可以是保護學生,可以是作反等);第五,不忘這段歷史,中共應引以為鑑。

2011年2月21日 星期一

回顧(九)香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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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改通過後,泛民派最主要的工作,是說服市民真普選的重要性,例如功能組別如何構成社會不公以及對市民造成切身傷害。可是,到底廣大市民是否一如泛民想像般痛恨功能組別呢?如果不是,原因是什麼?這篇文章會先為民主黨作一點辯護,然後探討香港市民的心態如何催生民主黨這一條偏鋒路線。 

批評民主黨撐政改的論據大約如下:違反競選承諾,不尊重及出賣曾投票給該黨的選民,在作這重大決定時沒有諮詢選民意見,一意孤行,而且這個決定是合理化功能組別,正中下懷。再激進些的批評,有說是民主黨給中央收買奴化,棄明投暗。 

何俊仁反駁這些批評時,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這一句:選民可以用選票踢走民主黨(忘記原句,故Paraphrased)。這正是民主政制的一大特色──你不妥我,你可以用選票踢走我。當然,反對者可以痛心疾首埋怨道大錯已鑄成,踢走民主黨也無補於事。可是這是否大錯,我個人有保留。 

選民授權民主黨為他們爭取最好的政改方案,而結果該黨做了一個不能夠滿足所有選民希望的決定(我要強調,有部份支持該黨的選民同意是次的決定的),這是否出賣選民呢?「選民授權」這一步是否包含了信任的元素?很多時候,即使是一個民選政府,也會做一些該政府認為對但有民意認為錯的事,這個民選政府是否出賣了支持它的選民?「歷史自有公論」,「時間證明一切」,假如這個民選政府是有遠見有承擔的話,是不怕一時的反對。這其實也是為甚麼一個社會需要領袖,而這一個領袖一方面獲得人民授權而出謀獻策,一方面受人民選舉權制約而對之負責。我不是在讚揚民主黨,因為它是有遠見,還是過份天真,還看其在餘下任期的所作所為。 

我希望我不是天真,我認為民主黨自己清楚明白這個所謂改良方案,良極有限。我也希望民主黨清楚明白,通過的意義不在於增強民主成份多少(民主真的可以量化嗎?看看「循序漸進」定義的爭拗吧!),而是表面上做給天真選民看的所謂與中央搭上溝通之橋然後得其歡心,實際上爭取多一點支持泛民派的選民方便日後挾民意之威「揭竿起義」。 

要是民主黨堅持原本路線,這算不算是出賣了同意是次決定的選民呢?要留意的是,不是所有支持泛民的選民都跟中央有十寃九仇。另外支持區議會方案的選民可以支持那一個政黨?他們會否因為認為建制派與中央及政府關係較好,可以改善政制而轉投建制派的懷抱? 

社民連對民主黨的路線大加撻伐,是想鞏固支持者堅持路線的信念。公民黨的角色其實很重要──該黨要調和社民連的戾氣,使市民明白社民連的搗蛋行為與堅持原則不一定要混在一起──堅持原則也可以理性,像余若薇的精彩辯才以及慷慨言論:這是一個微妙的分工。 

我於上篇說我不談論對錯,原因一來對錯難分,二來我認為關鍵不在對錯,而是普遍香港市民的思維。我想反思為什麼民主黨要做這一個艱難的決定──我認為香港市民有需要負上責任──因為我在上篇提過,站在市場角度,我認為民主黨是次決定是高明的。 

還記得黃福榮之死,香港權貴紛紛美化所謂香港精神,中人欲嘔。他們聒不知恥,貴為貨真價實香港精神的得益者,說這風涼說話──對不起,我忍不住離了一點題。 

貨真價實的香港精神就是:短視,錢是終極目標,政治冷感(甚至知識冷感),不敢挑戰權威以及服從等。我敢說,正正是這些香港精神把民主黨逼上背信棄義的路。 

如果有普通市民問:為甚麼要取消功能組別?如果你答因為功能組別要造成社會不公,他會接著問:功能組別存廢會影響我的飯碗嗎?廢了功能組別會令社會不穏嗎?民粹主義看來更令人可怕呢!其實現在的香港都不算差吧?我只要讀好書,搞好人際關係,學好投資商業知識,我仍然相信我可以生活無憂吧!他會這樣答還好,大多數的香港人可能都會說,政治唔關我事,我唔識,有時間去行街睇戲好過!你地與其係度爭執,不如爭取下政府派糖畀我地啦! 

至於貧窮的基層,他們不會怨富豪剝削,而是怨自己讀書不夠,唯有長時間做苦工,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然後就是一連串的諷刺與悲劇(希望往後有機會提及)。他們就算會怨富豪又如何?我走出來抗議遊行,倒不如做多幾份時薪廿蚊樓下的散工吧!孩子在這個成長的氛圍下,還會談理想嗎?要麼自暴自棄,要麼發憤圖強成為下一個剝削者。 

既得利益者們嗎?不用說。 

五區公投一役,也是把香港精神彰顯至極致。人大已經一早決定功能組別與地區組別比例要一樣了,而且香港政府已經說過沒有甚麼空間,我們怎樣遊街抗議也沒有用!於是,香港人連蓋印也懶得去做,然後以是次補選原因不合理,不想得罪中央以免失去靠山以及浪費金錢來為自己開脫。我們香港人,就算有機會讓我們表態要求有權選特首選立法會,我們也會放棄。 

以上是一些我心目中的關於典型香港市民的心態。 

所以,表面上我們看見聽見大聲疾呼潑水推鐵馬的所謂激進行為,但來來去去都是那一批人;表面上他們代表多數,其實更多人在沉默當中不同意他們的行為,或是擺出與我無干的姿態。當社運人士沉浸在快樂抗爭的回憶中,普遍香港市民有共鳴嗎?似乎沒有。於是所謂八十後的抗爭行動,意義在於八十後自己無悔曾經表態,多於召集廣大市民加入他們的行列之中。市民甚至會受某些輿論影響以恥於與其為伍。有建制派說大聲不代表民主,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是說八十後的抗爭行動毫無意義,而是我覺得欠缺了些東西。 

我認為香港精神導致市民沒有動力去廢除功能組別以及推翻人大決定,是公社黨堅持路線但得不到大部份市民認同的原因,也是民主黨獨闖險灘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