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25日 星期六

這一晚,燭光在躍動

我故意於大約九時才到達會場。過去兩年都是在會場裡參加完整的過程,想必這晚也是大同小異。我想留意會場附近的情況,例如圍著球場的警察,駐足觀看的行人與各式各樣的籌款攤位等。

因為遲到關係,所以我不清楚警方如何限制入場的人流。我步出天后站,行人並不算多,幾個由警方設置的大藍色指示牌引導我去會場。一路上也有當值的警察,有三個看來是自由行的旅客向警察問路。我走了大約七分鐘才到達球場旁邊的散步徑,散步徑上不算多人。我不記得從天后站走到維園的最短路線是怎樣,但總覺得我是兜了路。天氣頗熱,被背囊覆蓋著的背脊滲出汗水。每一個球場出口都被膠帶攔著,每個出口都有一兩個警員把守,不少參加者提早離開球場,警員禮貌地解開膠帶讓他們離去。也有一些沒有入會場,只在散步徑上的旁觀者駐足觀看,警員沒有阻止他們。在我身旁有一對父子走過,父親把他所認知的發生於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的事情告訴兒子,兒子似懂非懂地聽著。

散步徑的盡頭有很多攤位,很多團體都利用這一晚作義賣籌款。因為這時候晚會正進行中,所以這裡並不擠擁,讓我可以細心留意所有攤位。兩個神秘的反共常客:「法輪功」與「大紀元時報」當然也在,向途人免費派發不知道在那裡印刷、不知道經費來源的小冊子。有些大學的學生報預備了六四特刊,也是免費派發的。堅持六四鎮壓有理的大叔今年也有出現,他背後的白底黑字宣言或許與上年的一模一樣,不時有途人對著他指指點點。曾健成佔據了最顯眼的位置,大聲宣傳著「民間電台」的理念與被罰款的戰績。守著攤位的大多是年青人,兜售著T恤、襟章等,大多是印上了關於六四事件的圖像,也有從艾未未等維權人士與中國荒誕事情得到靈感的創作,看得出那不是粗製濫造。我覺得從商業角度上他們做得很成功,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紀念這些事件與悲劇是否也需要創新的手法?我又想,紀念六四的消費者是否需要消費品的吸引去驅使自己捐出金錢?設計者會以籌款多少作活動成功與否的指標嗎?攤位關注的議題也不是想像中的單一化,例如有攤位宣傳著煙稅不應該太高,要維護煙民的權益。

入會場之前,我想上天橋看看晚會的壯觀情況。天橋上有不少人高舉著照相機,在場維持秩序的警員不停呼籲途人不要停留在天橋上,請各位拍照後立即離開。我離開天橋後,再次穿過攤位進入會場。會場其實有不少空間,或許是因為不少人已經離開,也或許是如支聯會所說,警方限制了人流入會場。我只要一路向前走,就可以走到最接近舞台(不知道稱之為舞台是否恰當)的前方,而這條路並不擠逼。途中看見數個透明的、由白色光管照亮的立方形錢箱,裡面不算多錢。我的右方就是燭光聚集的球場,參加者間中附和著台上叫喊的口號。如果我留意左方的話,可以看到警員的表情。他們的表情很有「沒有意見」的中性感覺,不知道是否因為他們身上的制服而使我先入為主──或許大部份的參加者都有著這個表情。不過,其實表情並不代表甚麼。這裡沒有人會怪責你因為談笑而不夠莊嚴,也沒有人會因為你哭泣而覺得你做作。他們手上的白蠟燭已經具有單純與足夠的象徵意義,也即使手上沒有白蠟燭,即使穿著制服,也不代表你已經遺忘了六四事件,不代表你認為六四事件不值得紀念。

當我走到最前頭的時候,李卓人開始聲嘶力竭地表達自己的激動與一再重申支聯會的立場。他宣佈參加人數,參加者鼓掌歡呼;然後他投訴警方限制參加者入場,參加者發出噓聲。一個個維權人士的名字與中共犯下的罪被他宣讀,我無法確定參加者有否留心他說出的一字一句,不少人注視著躍動的燭光,似乎看出了神。也有不少人利用IPhone或者IPad上網,或許在留意新聞動態,或許在面書報告自己的行蹤。

散會的時候,球場上的燈光全部開著。我在耳熟能詳的歌曲下欣賞著球場上的粉筆塗鴉,有圖像,有文字,也有圖像與文字的創意結合。我在面書上看到有人發起、或者說是提議這種表達自己的方法。不少參加者為塗鴉拍了照,如果我用心找找,應該可以在面書找到它們的照片。塗鴉也令我想起剛在攤位售 賣的消費品,它們本質上有沒有分別?它們都是對悲劇有感而發後的「製成品」。當中的分別是,消費品會被標上售價然後被購買者珍而重之或者遺忘掉,而塗鴉將會被水洗掉。不少年青人留下來收拾現場的鐵馬與清理地上的蠟淚。

離場時再一次經過攤位,陳偉業站在椅上宣傳著「人民力量」,「天安門母親」也有攤位售賣紀念品籌款。集會後,大多數人重過平日的香港式生活,我也為了避開地鐵的人流而不立刻回家,而選擇了進行喜歡的「城市遊走」活動。街道上有很多行人,但我很難分辨誰參加過集會,誰只是剛巧經過這裡,只有少數人手上拿著場刊或者穿上剛買的六四紀念T恤。便利店與小食店多了人光顧,始終天氣很熱,凍飲有很大的吸引力。少數人認為這樣的晚會搔不著癢處,所以會去中聯辦示威。

這一晚的晚會,與其說是儀式,倒不如說是習慣。香港人逐漸習慣了於每年的六月四日晚上,來到維多利亞公園,燃起白蠟燭,作出一種拒絕遺忘的安靜表態。台上的活動對台下的參加者倒不太重要,我覺得台上的活動主要為台上的籌劃者而設。話雖如此,我必需感謝主辦單位的場地安排與白蠟燭的供應。第二天的報紙頭版會有令人感動的壯觀圖片,讓香港人覺得自己盡了一種責任,完成一種使命。真正的儀式表現在充滿活力與自由度的集會前活動,與集會後的被標籤為非理性抗爭與暴力的行動。它們充滿了自發與即興帶來的新鮮感。過去的悲劇由未曾身歷其境的年青人感受與解讀,沒有肅穆的包袱所束縛,但會讓人看見希望。

這篇文章的標題,似乎有點煽情的感覺。你可以把「燭光在躍動」看成只是對燭光的白描,也可以把它看成一種比喻──年青人的活力。看著躍動著的燭光,你或許也會想起遙遠的六四事件,想起新近的維權人士被失蹤、造假不斷的食物與血汗工廠等等荒謬的事情。熱蠟滴在手指上,提醒你香港也有需要面對的問題。然後燭光熄滅,剩下變成一灘爛泥狀的白蠟,一陣無力感就會突然冒出來。

2011年5月28日 星期六

與人文對話學期論文

這個學期旁聽了將會成為所有大學一年級生都要上的「與人文對話」通識課。這是我作為旁聽生交的學期論文。

題目:
By some magical means you are able to bring three of the thinkers, characters, or divinities to Japan and visit one of the victims of the recent earthquake in Japan. What will this trio of your choice say to the victim (and, if you like, to each other) to help him or her deal with the loss and get on with life? Will the encounter help or hurt? Attempt this question in the form of a Platonic dialogue, a story or a play.

晨曦穿過眼瞼把我弄醒。我發現自己被遺棄在海灘上,我記得我沒有一個親人能夠存活。我支撐起疲倦的身體,正在伐木造舟的壯漢很警覺,銳利的目光掃過我的淚光。我看見一位穿著素色長袍的老者面向海洋盤膝而坐,另一位衣著光鮮的老者在俯首祈禱。
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海嘯的幸存者,還是到了死後世界。清潔幼細的沙、溫柔的海風,使這個世界很不真實。壯漢走過來扶起我,他介紹自己──奧德修斯,伊大嘉島的王。兩位老者也走過來介紹自己──一行禪師、烏斯的約伯。
「我們被賦予一個使命:希望我們可以幫你走過艱難的時刻。你或許已經聽說過我們的事蹟。」奧德修斯說。
「先感謝你們的幫助,我的確聽說過你們的事蹟,但認識不深。對不起,我不能夠好好招待你們。」我壓抑著傷悲,遵守著待客的禮儀。爸爸一向在這方面的教導很嚴格。
「我現在先去把舟造好。雅典娜命令我為你們作嚮導,在普西頓之國進行一次旅行。你們先談談。」奧德修斯轉頭繼續造船。

「我明白你的痛苦。我被上帝賜予悲慘的試煉,被奪去豐饒的所有,身上長滿毒瘡。我試過詛咒自己的生辰,無法接受上帝讓悲愁的人繼續生存,不明白邪惡的人可以安然活著,急切向上帝申訴我沒有犯罪。後來上帝對我當頭棒喝,祂提醒我衪有絕對的智慧與大能,創造了世界,維持世界運行的規律,也證明了我的確是義人。我能夠有一身光鮮的衣服,生活比壯年的我更幸福,四代同堂,也是上帝的恩賜,是我以堅定的信心通過考驗的禮物。上帝派我來,讓你得到救贖,相信祂有祂的計劃。」約伯說。
「能夠與聖經舊約裡的約伯談話,是我的榮幸。我的世界觀與約伯不同,但我們都抱著一致的目標:希望人可以活得更好,希望約伯不要介意,說不定這也是上帝的安排。《心經》說:諸法空相,不生不滅。菩薩認為一切事物都無生無死。事物的存在是一種延續,不執著事物如何誕生。我相信眾生皆苦,而解決的方法是放下。」奧德修斯跑過來打斷一行禪師沙啞但柔和的聲線,他宣佈船已造好。他先向雅典娜與普西頓作簡單的祭禮,然後端起巨大的船槳,叫大家上船出海。

奧德修斯一邊划槳一邊說:「相信我,人生是一趟刺激的旅程。挫折與智慧是旅程的食糧。我為特洛伊戰爭立下汗馬功勞,凱旋回歸途中,我與戰友為了自保毁了普西頓的兒子獨眼巨人的眼睛。普西頓於是向我報復,使我回家的旅程波折重重,我的戰友一一死去。我雖然不服氣,但我接受命運,利用我的智慧,在雅典娜及眾神的幫助下堅持到回家,把掠奪我家財與騷擾我妻子的求婚者殺掉,奪回我應得一切。這個船槳是我為普西頓獻祭的祭品,我要把它安放在沒有海洋的地方,這也是命運的安排。我起行之時,普西頓已經赦免了我的罪,而且帶來這個祝福過的船槳,他自信海洋可以醫治你的心靈。如今再次航海,真是百感交集呀!」
「奧德修斯,這個海洋名叫太平洋。可是,它一點也不太平。日本,我的國家,經常被地震與海嘯破壞。我已經被海嘯捲走了一切,我實在不明白雅典娜為甚麼要我再次面對殘酷的海洋。」我知道我很不客氣地質疑他與雅典娜的好意,但我實在無法再忍受海浪的搖晃。
「生者與死者以記憶連繫,你並未完全告別你的親人,他們也未完全與你告別。如我剛才所說,生與死並非絕對的起始與終結。你的父母或許已經化身為海豚的眼睛,為這艘船護航。你的愛人也或許會成為舟下的海水,等待你擷取一瓢來洗洗臉。人生是空,是無常,也因為無常,雖然會有苦難,但存在與成長才成為可能。如果我是被雅典娜送到這裡的話,我想她要我向你傳達這個訊息吧!奧德修斯,你的戰友也與你同在,或許他們的英魂已寄存於船槳裡。」一行禪師的眼神讓我恢復冷靜,奧德修斯望向驕陽,嘴唇顫動著。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你奪去我的所有,真的也承載著我的所愛嗎?
「放心吧!我肯定今天天氣晴朗,風平浪靜。我的自信來自普西頓的祝福,也來自我對抗厄運而學來的智慧。」他回頭對我說,賁張的肌肉運動著,是自信的佐證。
「上帝選中了你,我希望你會對祂有絕對的信心。我不敢胡亂猜度祂的旨意,但我相信如你對祂有信心,你得到的福祉將會比過去的更多,就如我一樣。」約伯說完後為我祈禱,我向他道謝。雖然我感激約伯的祝福,但我無法相信失去所有親人的情況下可以再次得到幸福。如果這真是上帝對我的考驗,那實在太殘酷,我受不了。
一行禪師輕拍我的肩膀。「雖然經文說:心無罣礙,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但我不會在這個艱難的時刻要求你放下你的苦。事實上若我現在強行要你放下你對親人的掛念與對世界的悲憤,那是我執著的表現。先活在當下,願你放下壓抑的枷鎖,讓情緒自然流露出來,盡情哭泣吧!」
我哭了很久,悲憤隨著眼淚從意識流出直至虛脫。一群海豚掠過舟邊,我立即抹乾眼淚與它們揮別。我以雙手取海水洗臉,像冰涼的薄荷醫治著傷口。我躺下,閉上眼,海浪像搖籃,微風輕輕撥走臉上的水珠,一行禪師緩慢地敲著金屬製的砵,奧德修斯規律地划槳,約伯依然在祈禱。時間的步伐已經放慢,夕陽不願西下。
這是一種被掏空了所有的感覺,一種發洩過後苦澀的寧靜。我想永遠擁抱著這種寧靜,或者永遠睡著不再擁有意識。假如我能夠醒來,我會有勇氣渡過餘生嗎?我還有甚麼理由奮鬥下去?我可以放下失去一切的包袱嗎?還是以活在當下為藉口逃避背負與期盼?絕對信心是否一種愚昧?苦難真的只不過是挫折嗎?悲劇植根於回憶深處,使我無法無視所有處世方法的弱點。一群海鷗越過餘暉,嘲笑著人生的無奈與恐懼。
我對不起遠道來幫助我的他們,因為我還妄想著,當我醒來,發現海嘯只是夢,愛人依然在我床邊給我早晨的吻,父母依然在客廳看早報,然後我會加倍珍惜所有,樂觀地活著。唯有這樣,你們對我的安慰才會生效。

參考書目:
Homer, Odyssey, translated by Stanley Lombardo. Copyright ©2000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Inc.
《聖經》(現代中文譯本修訂版),聯合聖經公會,1995
一行禪師著,明潔、明堯譯,《與生命相約》,台北:橡樹林文化,2000年。

2011年4月25日 星期一

法律不是擋箭牌

在一個叫Monday.COME的講座當長平完成他的分享後,周保松教授問他關於新聞自由的問題,其中一條是:中國的新聞從業者有沒有法可依?

長平的第一個反應是七個字:「法律不是擋箭牌」。追本溯源,原來那是從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姜瑜口中說出來,以回應記者關於採訪北京「茉莉花行動」為何違法的提問。這是她的發言原文:

「違反了去那個地方採訪需申請的有關規定。不要拿法律當擋箭牌。問題的實質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想在中國鬧事。對于抱有這種動機的人,我想什麼法律也保護不了他。希望大家能夠明智地認識這個問題。如果你們是真正的記者,就應按照記者的職業準則行事,在中國要遵守中國的法律法規。從前兩次情況看,那些去蹲守的記者也沒有等到他們想等的新聞。如果這兩天還有人煽動、鼓動你們再去什麼地方非法聚集,我建議你們及時報警,一是為了維護北京的治安,二是為了維護你們自身的安全和權益。

  同時我想強調,中國的改革開放和穩定發展大局已經説明中國選擇的發展道路是正確的。求穩定、謀發展、促和諧是全體中國人民的共同意願。我們會繼續堅定不移地走符合中國國情的發展道路,堅定不移地維護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任何破壞中國社會穩定的企圖都是不可能得逞的。中國保持穩定和發展符合中國的利益,也符合世界的利益。」

第二段已是耳熟能詳,相信她自己已倒背如流,但第一段則引來嘩然。當中央多次強調「依法治國」,作為拘捕異見人士的理據的時候,再祭出這一句「不要拿法律當擋箭牌」,使我們更清楚「中國特色」的法治全貌。照姜瑜意思,中共認定了外國記者們「唯恐天下不亂」,認定了他們「想在中國鬧事」,而且「動機」決定一切,更明目張地指出「什麼法律也保護不了他」──當有人想破壞穩定和諧的時候,他即使沒有違反法律也是「有罪」。

要留意的是,「不要拿法律當擋箭牌」並沒有主詞,因為這句警告不是對所有人說的,而只是對記者與一切「破壞和諧穩定」的別有用心者;然而,中共正正「拿法律當擋箭牌」,擋的是其他國家對其拘捕異見與維權人士的質詢之箭。這擋箭牌同時滿佈尖刺,而且它為其印上國情之浮雕,試圖蒙騙世界。「維穩」一方面奉法律之名張牙舞爪,一方面凌駕法律之上為所欲為,可謂攻守兼備,卻無視矛盾之處。所以經濟學人指出中國的法律是矛而不是盾,我看只對了一半。

最近學了兩個詞語:「rule by law」以及「rule of law」。雖然兩者均可譯作「法治」,但兩者有細微的不同處。前者較為容易,指一切依法而為;後者較為複雜,強調法律背後的精神,例如法律可以體現民主、人權、自由及人道等精神,以及限制政府的權力等。以此框架看中國的所謂「依法治國」,就知道其「rule of law」就是穩定地一黨專政,中共也在適當時候活用「rule by law」,例如把那條「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用得極致,「國家」與「政權」就此不可分割,「煽動」二字則由中國特色的「rule of law」定義。

當憲法賦予中國國民有言論結社的自由時,一方面會有法律去壓制這些自由。這原本是天公地道,因為自由的行使的確必需受到一些制約,可是問題在於制約本身是否公義,是否合理。當揭露社會問題時也被起訴「尋釁滋事罪」,指出黨的錯誤則有機會被起訴「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之時,我們自然會思考,壓制自由的法律本身,以及執行法律者是否出了問題。

中國的傳媒工作者就是在這個紛圍下感到困惑。中共眼中的理想傳媒就是傳聲筒與化妝師,但有理想的傳媒工作者會甘於做這個角色,還是運用自己的多角度與批判思考把自己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與市民分享?長平接受明報訪問,對於如何拿捏箇中界線時這樣說:

做之前你不完全知道這個代價,你知道可能要冒一點險,有時候你想去try,因為如果你不試就更不知道。我們沒有新聞法,邊界是不清楚 的,不去試就不知道在哪裏,而且愈收愈窄。它很大程度靠你自我審查和領會,靠自律和領導打電話、開會,但領導的話也不夠明確,我們叫這做領會領導的精神。

就是他屢次的「try」最後使他丟職,結果來到香港當訪問學者。在他之前工作的《南方報系》似乎「屢敗屢戰」,發表「法律應當是所有人的擋箭牌」的社論。

當他談及「自我審查」時,他對香港的傳媒有這樣的意見:「我們是不該說的說多了,你們(香港傳媒)是說少了。 」當內地新聞自由被嚴重收窄時,香港的傳媒有沒有好好利用看來還存在的新聞自由為讀者提供準確的新聞資訊與真知灼見的評論?他觀察到香港傳媒的商業化太重,而我原本以為問題出於讀者口味低俗與單一化──若讀者願意去閱讀身為傳媒「不該說」的文章,傳媒的商業化並沒有構成現在的問題。不過,最近一則關於港鐵干預新聞自由的「醜聞」後我才醒覺「廣告」與「報道內容」其實關係密切。今次港鐵手法「拙劣」,竟然以白紙黑字「警告」傳媒,把「於報章落廣告」簡約成單純的商業活動,表現了港鐵對新聞自由的蔑視。商業化並不僅是「內容迎合觀眾口味」,也是「內容不能得罪廣告客戶」。這種商業上的自我審查與政治上的自我審查本質一樣。

於是在香港,保持盈利就是面對「自我審查」批評的擋箭牌。在高度商業化的經營環境裡,即使有人向他們疾呼「盈利不是擋箭牌」,說服力比姜瑜的狡辯似乎便為低下。

如對長平的事蹟有興趣,可看參考資料首兩個網頁。
參考資料:
明報:《什麼人訪問什麼人﹕長平到底說了什麼?》
Monday.COME: 中國輿論的生成與困惑 :從個人的經歷談起
201133日外交部發言人姜瑜舉行例行記者

The Economist: The law in China A spear not a shield

南方周末:《陈有西法律应当是所有人的挡箭牌》

2011年4月12日 星期二

歷史(二)


你愕了一下,你的力量明顯減弱。我說對了「咒語」。我掙脫了你,你沒有阻止。我依然躺在地上,喘著大氣,身體像被無數的小針扎著,醫治著麻痺的肌肉。本性重歸理性的控制,陽具因而失去自傲與戰意,俯首弓腰,甘於做一個只負責排尿的奴隸。我呆望著深紫色的天空中層次分明、淡紫色的雲作為麻醉。


「我不是歷史,我與歷史之間並沒有任何一個相似的地方讓你做比喻。如果歷史會有這樣的表現,我就偏偏不幹。」你的執著使你恢復了冷靜。你沒有再說話,坐在我身旁,你的冷眼重新有了焦點,注視著我臉上被你的血所烙下的戰紋,似乎若有所思。我並不清楚此時的你在想甚麼。我也注視著你,你的臉容微微顫動。看來你並不安於冷靜。

原來你正體驗著失去。「我失去了所有英雄。他們全都被融化,然後被你臉上的毛孔吸吮掉。但我知道那全是我的錯,與你無關。我後悔,我不該墮入歷史的圈套,被征服的慾望淹沒。」凝冰灑滿一地,發出鏗鏘的聲音,回應著你的哭訴。

「你只是看不見他們。他們還存在著。」我不確定我是否在說謊。我想嘗試穩著你的情緒。你懂得運用反思的能力,你還有希望幫助我達成目的。

「我珍惜他們。我早已為他們記下描述。」你嗚咽著。「將軍以威嚴的眼神支配著麾下的軍隊,厚重的鎧甲上有靈動的獅子浮雕。右手掌心壓著劍柄,劍尖著地,劍身微曲;左手堅定指著敵方陣地,隨時發施號令。大帝騎在雙腿騰空的駿馬上,人馬面向朝陽,一無所懼。我再看不見他們,他們即使存在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可以保留這些文字紀錄。他們會成為不朽的傳說。」我暗自慶幸象徵暴力與威權的藝術品全部消失,他們不配被稱為英雄。只是我覺得奇怪:你不是認為他們代表著人類醜惡的一面嗎?為甚麼現在你卻珍惜他們?我當然不敢幸災樂禍以及表達質疑──我不想再一次引火自焚。

你沒有理會我。你拾起一顆凝冰,劃破你的面孔,製造第三道血痕,然後是第四道、第五道。你的冷眼以不可能的角度觀察著五道血痕的變化。你等待著血滲出、流動然後凝固。從你的失望表情知道計劃並不成功。凝冰不停地流出,最原始的兩道血痕不斷被冰鋒挑釁,最後血不再流,冰鋒劃過的只是褐紅色的頑石。其餘三道血痕卻只結成脆弱的淡紅焦痂,然後自然脫落,無損原來嫩紅柔滑的肌膚。

你再一次發狂──你在地上打滾,讓滿地的凝冰劃破你每一寸肌膚。每一顆凝冰依舊沒有融化,依舊沒有昇華,各自發展著獨一無二的裂縫。你卻異常安靜,緊咬著雙唇,清脆的碰撞聲響徹空曠的四周。我看見你的肌膚以極快的速度重複著這個過程:流少量的血、結淡紅的痂、焦痂脫落不留創痕,直至你筋疲力竭,仰臥在地,胸部快速起伏著,身上沒有任何一絲傷痕,你的肌膚依然完美。大量絲狀的焦痂如乾燥的紅海藻,散落在凝冰海上。

你坐起來,望著我。「你可以為我重寫嗎?我求求你,英雄是我生命很重要的部份,因為他們不是由你特意為我創造,而是我自己發現他們的,我卻因自己的衝動把他們毁掉。我後悔,若給我再選一次,我會與你和平共處,助你達到目的。」你對我的態度進一步好轉。

「假如我是歷史,我也不喜歡被改寫。如果沒有當時你對我的冒犯,也沒有現在你對我的懇求。再者,我實在無能為力。有時候,當我們無法作出改變,只有選擇放下,或者遺忘。」

你走過來,依偎著我,我沒有避開。你輕聲說了一句「我需要溫暖」,就睡在我的懷裡。你愈來愈像人類──你極力逃避歷史,你反叛過、批判過、誘惑過、佔有過、失控過、侵略過、失去過、珍惜過、偏執過、善變過、懇求過、計算過、軟弱過,還妄想改變自己的過去。但你的確不是人類,也不是歷史。你先要親身體驗──即使你不願意──歷史與人類攜手造成的失序與暴力,才會找到真正的自己。

或許我們需要一個大自然。這裡只有紫色的天空,冰冷的平地。當你張開眼睛,看見生氣盎然的大自然,心靈會得到安慰,然後再繼續尋找自我的挑戰。正當我盤算著往後的計劃時,我的臉忽然隱隱生痛。我摸摸臉上的戰紋,發現它己經融入我的皮膚,我無法用指尖將它刮掉。

2011年4月4日 星期一

尋找便宜麫包之旅

星期五的晚上六時多,我從大水坑步行到麗豪酒店,因為約了朋友於八時在花園城附近吃晚飯。

我沿著城門河,穩定地以比一般香港人還要快的步速一路走。快步速有兩個好處:一是迎面來的風變得更清爽;二是可以盡快感受到大小腿的痠軟,好讓他們提醒我正走在當下。城門河上有人在練划艇,他們離我很遠,充滿士氣的叱喝聲傳到我這裡,卻變得很溫柔。旁邊是單車徑與緩跑徑,我偶爾會以最短時間打量迎面而來的單車與跑者。背著我緩步跑的跑者最吸引我的視線,因為他們小腿的肌肉很有規律地一張一弛。

當天上午,我記起有朋友曾經告訴我,沙田瀝源邨有一間麫包店,做街坊生意,所以麫包賣得很便宜,據說菠蘿包只賣一蚊。那或許是數年前的價格吧!現在麫粉來貨價飛漲,我有留意開的麫包店都在今年一月一日加了價。於是我就趁這次機會逛逛瀝源邨,找找這間麫包店

走到瀝源邨時天已有點黑,津津娛樂城的所有招牌燈箱都亮起來,叼著煙的「大佬」站在娛樂城的門口,倚著欄杆,左手拿著手提電話,談論著大茶飯的大綱細節。隔娛樂城一個街口的卻是沙田浸信會以及兩間中學。中學的籃球場上有兩個男學生坐在籃球架下,旁邊放著兩罐可口可樂,雙手支撐著疲倦的身軀。他們還穿著校服,校服當然沒有「攝」入校褲裡。

這時大約七時多。這段時間,特別是在公共屋邨裡,都會瀰漫著一種「熟豉油」的味道──一般基層的住家廚師都會在炒餸菜的時候加點豉油,或者在蒸好魚的時候先淋上豉油再淋上熱辣辣的熟油,這一陣有點「甜甜的、微微燒焦的」味道,我姑且稱為「熟豉油」味。當然不只有這一種味道,還有炒蛋味,炒菜味,起鑊的蒜頭味等等,但我的鼻子告訴我,「熟豉油」味佔了最大比重。如果在私人屋苑的話,你也許會嗅到多一點西餐的味道如烤pizza味、烤雞味、茄膏味等等(或許這些味道來自外賣速遞的電單車),總之不會那麼單一。假如你想家,這時候逛逛公共屋邨或許會有所幫助。

瀝源邨的商場總算未被全面「領匯化」,還有不少小型店舖在大型連鎖店的縫隙裡爭扎求存。商場的舊翼情況還不算太差,但新翼方面則幾乎是大型連鎖店及新式酒樓的天下。以下是領匯對瀝源廣場翻新項目規劃的大綱:


項目概要
瀝源廣場位於沙田區及鄰近主要公共交通網絡–港鐵沙田站。瀝源廣場剛完成資產提升工程,將商場舊有的飲食區及面積過大的零售區重新間隔規劃,以提升商場的商戶組合及引入更多元化的零售選擇。在新加盟的商戶開業後,瀝源廣場現成為區內居民一個現代化及具吸引力的購物點。

提升變法
領匯在瀝源廣場完成了資產提升工程,在改善場內的扶手電梯設施及空調設施後,令瀝 源商場更具吸引力,並成為區內居民的購物及餐飲新選點。商場內新增了更多設有空調 的零售區,並引入更多服務行業如髮廊、包餅店及凍肉店等。新增設的扶手電梯讓顧客 上落樓層更見方便,而商場外牆更重新粉飾設計並加裝燈箱,讓顧客對瀝源廣場更為耳目一新。

總括而言,資產提升工程令瀝源廣場更具美感及有助商場內外顧客的人流,成功吸引顧 客光臨惠顧。

我們被灌輸著一個前設:「大型連鎖店就是優質的選擇」。在連鎖店工作的職員,都穿著一式一樣的制服,遵守著公司管理層詮釋「待客之道」的一套規則;不過,他們不會因為穿上制服而有優質的前途,他們的薪金倒是出奇地低──他們得到的薪金愈低,似乎代表這家連鎖店愈多利潤。

除了商場外,屋邨下竟然也有地舖。那位朋友告訴我,那間麫包店就是這類地舖。我從商場舊翼下樓梯,就看到這些地舖:有文具及體育用品店、茶餐廳、潮式粉麫舖等等。它們看來都比較老舊,似乎領匯還未把爪牙伸到這裡。

我向前走然後向右轉,終於找到一間麫包店。它的設計很開揚,麫包也索性陳列在鐡烤盤上。我看它的格局,就知道它一定是曾經賣過一蚊菠蘿包的麫包店。可惜它快要打烊,剩下很少麫包,看來都是較貴價的、有饀料的麫包。我看見右手邊有一個櫃,裡面裝著合桃酥芝麻餅老婆餅等可以放過夜的餅食,所以就買了一大塊只售兩個半的芝麻餅,作為獎勵自己找到目標的禮物。它上面鋪滿了白芝麻,很香口很鬆脆。

我試著想像下午茶時段的情景:一盤又一盤的新鮮麫包從店舖裡面的工場被麫包師傅端出來,直接就放在陳列架上,說不定他自己忍不住咬著一個剛出爐的甜餐包。四周瀰漫著新鮮的麫包香味,街坊與剛放學的學生都預準時間來買,店舖阿姐們忙得不可開交。顧客都不介意多買一盒飲品,與麫包湊成一頓便宜的下午茶餐。

我從來對大型連鎖麫包店沒有好感,尤其是那些沒有製包工場的店舖。它們的麫包固然不合理地貴,最嚴重的問題是那裡沒有新鮮出爐的麫包。過氣的麫包在燈光照射下還算風韻猶存,但過份涼快的空調提醒了我「它們是冰冷」的事實。有些連鎖店更會把陳列著的麫包放入窄窄的透明膠袋裡,營造乾淨安全的形象。可是,麫包一定是放涼了才可以放進透明膠袋裡,否則膠袋裡就會有水氣。它們的大好年華就這樣浪費掉,我們買到的都是被放在不稱身裹屍袋裡的僵屍。

我邊吃著芝麻餅邊隨意走,即使我吃得很小心,微細的餅碎仍然無可避免地掉到瀝青地上。兩個不願歸家的女學生坐在長椅上,分享著彼此的心事。不知在趕甚麼的男人拖著行李箱急步走,行李箱輾過坑渠蓋,發出異樣的聲響。走著走著,發現沙田市中心地段與瀝源邨原來只有一街之隔,我回過頭,想去看看在角落位置的潮式粉麫舖生意好不好。

我就這樣閒晃著,時間差不多到了與朋友晩飯約好的八時正。尋找過便宜麫包之後,就是回味舊日與朋友相聚的時候了。

-.-.-

上網找找這間麫包店的資料,原來它已經廿九歲了。我的人生剛踏入第廿四個年頭,我與它在這廿多年間經歷過多少「提升」與「變法」?這趟旅程,尋找的不只是不復存在的「一蚊個菠蘿包」,也是被我忽略掉的細節與變遷。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一次善意的提醒:人生充滿著懷緬與展望之間的合作與角力。懷緬或會造成進步的阻礙,展望或會造成虛假的希望。換個角度看,懷緬是一種珍惜,展望是一種動力。生日就像朋友一樣,我與他相約於這一天,聚會間他與我一起回味、嘲笑我的過去。聚會過後,他拍拍我的膊頭,鼓勵我面對未來,然後相約於下一年這一天再見。

「下年可以送我生日禮物嗎?」我問他,「我想要一個一蚊菠蘿包,吖!一蚊雞尾包都得!最多我俾錢!」

2011年3月27日 星期日

歷史(一)

最近的input實在太多:有與人文對話的一眾經典,村上春樹以及其他雜的小說,周保松的政治哲學,等等等等。於是作為整理也好,作為學習也好,就有了建構較長篇文章的衝動。這篇創作如果有了某些作品的影子絕不為奇。

因為對歷史不深,所以才有這樣大膽的聯想。我為這個所謂「歷史」連載起了草草的大綱,希望我會有時間完成這篇短/中篇小說。

歷史(序):這是早前所貼、沒頭沒尾的所謂小詩。以下是那首詩的延續。

歷史(一)

「那兩道血痕並不是覆轍,」你糾正我的比喻,「它們是因死亡而活著的戰壕,是被熾熱的血沖刷的河床。血隨著時間流逝而凝固,幻化為各種靜態的英雄雕像與勳章,卻醞釀著動態的殺氣,為醜惡的人類預備著表演的舞台,迎接下一輪熾熱的血,墮入無止境的循環。」

「你的比喻很精彩,但不代表我的比喻有錯誤。比喻承載著作者的觀點。我把歷史比喻為你,並為你注入生命。你是一個猶豫不決的旁觀者,你的冷眼透著一種冷漠,也透著一種彷徨。我從你的外貌觀察歷史的痕跡,從你的凝冰之淚感受著歷史的苦痛。」

「你的比喻既褻瀆了本體,也褻瀆了喻體。歷史拒絕成為我的本體,我拒絕成為歷史的喻體。歷史不需要被愚蠢的人類捏造的任何比喻所簡化及解釋。我拒絕成為舉棋不定、以外貌嚇唬別人的傻瓜,我拒絕成為凝冰的量產機器──最重要的,是我拒絕成為人類。」

「你剛才為你的兩道血痕大放厥詞,亳無顧忌地運用比喻,把你的血痕比喻成血腥博物館。你褻瀆了人類為和平所流的血。」

「那不是比喻,而是事實。我清楚看到那些栩栩如生的藝術品,用的正是你恩賜給我的冷眼。我的所謂主人,你需要我為你逐一描述它們嗎?」你步步進逼。

「你的凝冰為覆轍劃上血痕,警醒著人類不要再發動戰爭。這是我創造你的目的。」我歇斯底里,一手毁滅僅餘的神秘感。

「悲劇無時無刻正在發生,新的悲劇覆蓋舊的悲劇。舊悲劇被壓得面容扭曲,人類卻只看到他們呻吟著的可笑表情,無情地以笑話諷刺著他們。所以,你不要在我面前展示虛偽。」

你張開雙臂,赤裸的美麗胴體亳無保留地誘惑著我。「你的文字正正展現著你的虛偽。你的詩句忽略我的身體,引導讀者的視線到我的滑稽面孔與你的穿洞掌心,根本就是無聊透頂。讓我喚醒你的本性,快來擁抱我。我不是歷史,也不是人類,我是怪物,正如你的本性一樣。」

主客已經互換,我失去主導權。你把我撲倒在地,緊抱著我。你的心臟是戰鼓,雷鳴的鼓聲催動著殺氣,隔著你的乳房敲碎我封存著本性的厚牆。你咬著我的嘴唇以及舌頭,你失焦的冷眼在恥笑著我。滾燙的慾念隨著急促的呼吸輸送到臉上,把你的英雄雕像與勳章一一溶掉,血河重新流動,我的臉印上濃濃的血,成為寄存著亡魂的戰紋。

然而我沒有任何武器,連運用赤手空拳的權利也被剝奪。我的身體受制於你的身體──你的雙腳纏著我的雙腳,你的緊抱使我的皮膚逐漸發紫,雙手開始麻痺。只有那可憐的陽具自以為是無堅不摧的武器,在你的胯下無意義地昂首肅立著,一副顧盼自豪的模樣──那是我唯一能夠表現出剛被釋放的本性的工具。

「你愈來愈表現得像真正的歷史。」我用僅餘的理智,從喉頭擠出這十三個字。

2011年3月13日 星期日

我們都是人

三月十一日下午,上完「與人文對話」的課,回到日常工作的電腦室,就看到日本發生大地震的新聞。

那一課的主題是「The limits of human power, my doubts,  my fear」,讀本是舊約聖經的《約伯記》,討論的是人類的苦難與上帝的正義。在我而言,這是一個巧合,不管那是否上帝的安排。

(給未讀過《約伯記》的讀者)約伯是上帝眼中的義人,也是一位生活豐足的東方首富。上帝認為即使約伯如何受到苦難都不會失去對上帝的敬畏及信心,於是同意跟撒旦打賭,讓撒旦奪去約伯的一切財產,使他身上長滿疥瘡。約伯痛苦得咀咒了自己的出生,以及急切希望上帝現身,讓他可以為自己辯護。他最後總算通過了考驗──上帝滿意他的表現,然後賜福給他,比他早前擁有的還多,而且長壽善終。

這個故事裡,上帝強調自己超越一切人類,他有權力及能力改變人類的命運。而且,上帝要求人類的絕對信任,但卻不保證人類的絕對信任能夠使他們恒常不會受苦──有時候,上帝為了測試人類的信任度,「有必要」把「苦」加諸於人類身上。

進一步說,此「苦」乃是以人類的標準去定立,而上帝只是向人類施予人類認為的苦,或許上帝的「苦」會是另一種東西──不過神的一切:衪的用意、衪的善惡標準、衪的力量等等,皆是神聖不可猜度,也不管你猜對與否,總之「猜」本身就是錯;唯一對的就是絕對信任。我在這裡發表這番言論並不是要「越俎代庖」──代上帝向大家傳上帝的聖諭,而且「唯一對的就是絕對信任」並不是從我猜度上帝而得到的結論,否則我就是對上帝不敬。

不單是「苦」,「善」或許也是人類一廂情願的產物,而且難有劃一定義。上帝為了與撒旦打賭而測試約伯,使他受苦,有人說這是上帝「不善」的表現;有人則說,約伯通過測試之後上帝賜福給他,是上帝「善」的表現。

課堂上,老師說人類常會埋怨:「我沒有幹錯事,為甚麼天讓我受苦?」我看這個問題本身就混淆了很多概念。第一,你的「對錯標準」並不一定與上帝的標準一樣,而且根據《約伯記》,你也不應嘗試去了解你的「對錯標準」是否與上帝的標準一樣。第二,上文提過此「苦」只是你的感覺,你也可以視之為上帝對你的信心測試。第三,即使你真的沒有做錯事,也沒有必要找理由去解釋你為甚麼在受苦,因為你假設了「天」「上帝」「神」等等的超越體會跟據人類定義的善惡觀去管理世界。

但「超越體是正義」並非理所當然。「報應」與「獎勵」的概念深植於我們心中,我們遇苦難,就會覺得這是報應;我們遇喜樂,就會覺得這是獎勵。但想深一層,「報應」與「獎勵」可能是人類為解決共處問題時所提出的概念,而非自有永有。若你真的視上帝為一超越體,請勿強行把自己的思想加諸衪身上。

基督徒不需要問「我沒有幹錯事,為甚麼天讓我受苦?」這個問題。因為阿當與夏娃吃下禁果時已經犯罪,此乃原罪,自出生以來就背負著。再者,我們有「苦」「善」「惡」等概念根本就是吃下禁果(即犯罪後)的產物,所以我們受苦天經地義。

也據老師說,聖經新約裡以死後世界(「天堂」與「地獄」)及末日審判去解決「神是否正義」的問題,而且上帝派「耶穌」來為人類贖罪,這種愛是無償的,能夠感動人類。若我們跳開斟酌真確性的框框看的話,我們會感到新約營造了「神是正義」的形象。

不過,宗教還是離不開「絕對信任」。保羅於《羅馬書》指出「只會因信而稱義」。若以上是真確的話,就會帶出了另一個公義問題:若行義者不信,他也不能被救贖。

我們信宗教,是因自卑而信,因避苦而信,因其義而信,還是因受愛而信?不過,真正對宗教的信任該是不問因由──有多少信徒可以做得到?

「信」這個概念無處不在。我們根本就是憑著信心過日子。求醫是對醫生的信任,愛情是對伴侶的信任,等待是對承諾的信任。你是否願意把信任交托給「神」?我相信我寫下這篇文章是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這個「相信」也只是我這個渺小人類的信念,還無法被證成。

每逢天災,人類都總會有這些爭論:天災是上帝降禍還是出於偶然性?天災是證公義還是毁公義?這些爭論正出於人類的limit and fear──不管你採取甚麼觀點,也無法被證成,因為人類的理性面對這些問題時只有投降。

但我們並不是一無是處。我們有 (吃下禁果後)判定善惡的智慧,我們有對彼此的愛與同理心。勞思光先生在他的《歷史之懲罰》指出,歷史的欠債及償還之周期可跨越數代人,人類注定要承當時代的苦與罪。我看這個「承當精神」有被動裡求主動、苦中作樂的含意,也超越了報應與獎勵、復仇與報恩的束縛。

我們都是人。我們面對大山大水,會感到人是渺小卑微的生物,但我們能夠因此創作觸動心靈的藝術;我們面對大災大禍,會感到人生無常,但我們可以在災禍後展現人性的光輝。我們面對自己的同伴,我們可否在沒有報應與獎勵的情況下運用我們判定善惡的智慧,實踐我們的同理心?如果可以,那麼天災與上帝正義與否又與我們何干?

不過,也正因為我們都是人,我承認,這個「如果可以」實在是過分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