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4日 星期四

活潑的身影


女兒:

你從睡房出來,告訴我今晚回宿舍不在家睡,下星期才回家吃晚飯。然後你走向玄關,動作俐落地打開大門、踏出門口,右手手臂拗向後,握著門柄把門關上。你應該沒有發覺,我一直注視著你。

今天是你的十九歲生日,可是我們彼此也沒說甚麼。你裝扮得很美,那不是妖豔或是成熟的美,而是一種充滿活力的美。柔順的長髮半掩著白色的短袖T恤,有著健康膚色的雙臂之間是柔軟的纖腰,帶動著及膝的淡紫色裙襬。我把視線移下一點,是一對健康的修長小腿,襯托著小巧的紫白色跑鞋。你選了最適合你的裝扮。這時你應該正在與朋友慶祝生日吧!或許你心儀的男生就在身旁。

廿五年前,我與媽媽還是大學生,她也是十九歲。我們第一次約會過後,我撐著傘與她走過大約半小時的冷雨深夜。我們走到她宿舍的房門前,她插入鑰匙後一扭,發現房間並沒有鎖上,打開門後就頭也不回走入房間,沒有對我道別。我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媽媽的背面。她的同房走過來,替她拔掉鑰匙,瞥了我一眼,沒有跟我說上一句話就關掉房門。直至我回過神,手中雨傘下的地板已經積聚了一大灘雨水。她當晚的裝扮當然跟你今晚的不同。那時是初冬,她穿了毛衣,外披上黑色皮衣,搭配著牛仔褲與舊波鞋。不過,你們的氣質非常相似,輕盈的姿態幾乎一樣。

當你懷念媽媽的時候,有否想像過我與媽媽的愛情?我不知道她為甚麼不立刻叫我離開才打開房門,或者索性介紹我給她的同房認識,卻只是留下活潑的身影給呆板的我,使我更為她著迷。或者她要玩弄我的木訥,或者她只是單純地不知所措,只懂打開房門繼續向著前面走。我們之後再沒有提起這一幕窘境,但它彷彿預告了她終有一天會以這個方式離開我。媽媽的性格開朗、堅強與主動,有時會神經質地做些無法理解的事情,與我木訥、懦弱、固執與反應遲鈍的性格卻出奇地產生化學作用。我只會在給她的情書裡表達我真誠的熱情與愛戀。平日的我不善言辭,她說話一定比我多,約會時如此,婚後生活也是如此,這些你該會記得。

對不起,我一直對你很冷淡。我把這個錯誤歸咎於媽媽的離去是突如其來的打擊──如果媽媽是因病逐漸失去生命,而不是因為意外而離去的話,我就會相信她已經真正離開我。上天沒有機會讓她與我們道別,卻留下你作為她一個間接的存在。我的懦弱使我刻意忽略你的成長,因為你身上有很多媽媽的影子,每一個影子都會把我拋入黑暗的深淵。我害怕觸動記憶,也害怕把你當成媽媽而不能自已。那痛苦的時候,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十歲女孩,但你不僅要面對哀傷,更要面對我的懦弱對你造成的傷害。起初你還會因為撒嬌遭到冷待而哭,後來你只會與我談必要的話。可是,不論親戚們如何慫恿,你也拒絕住在他們家讓他們照顧你。我無法明白你如何渡過情感暴烈的青春期,而且保持著遺傳自媽媽的堅強性格。雖然媽媽的離開與我的冷漠,使你的性格蒙上了一層灰,但你努力不讓外人發現。我不敢直視你的眼神,你堅毅的眼神帶給我自卑。你成功適應了中學,熬過了會考、高考,考入大學,向自己的理想進發,而我只是跪在原地飲泣。逃避像毒品,可抑制我一時的悲傷與失控,卻造成永久的遺憾。

那段黑暗時期,現在該只是一幅暴風雨的畫像吧!我望向它,自以為還被雨打著、被風刮著,但我其實早已身處安穩的地方。你考入大學後住宿舍,或許我與你都有鬆一口氣的感覺。你放下我這個包袱,可以出外闖闖。我在家也不需花力氣避開你,雖然悲傷還沒有減退。

女兒,我今晚終於可以再注視你。我早該醒覺,媽媽與你給我的是使我著迷的活潑身影,而不是沉重的枷鎖。我於是不再害怕回憶:求婚的告白,婚禮的糗事,我和媽媽透過超聲波的反射看著你,初生的你哇哇哭著,一家三口去海洋公園玩,媽媽發現你把默書簿藏起來,害怕媽媽責罵你默書不合格。現實中的你與回憶中的媽媽分別活在我心裡兩個重要的地方。我找回年輕時擁有過的衝動,於是我拿起紙筆,寫下這封懺悔之書。執筆之際,我想起當年我為媽媽寫情書時的心情。

下星期,我會敲你的睡房門,跟你說遲了一星期的生日快樂,然後把這封信給你,希望你不會被我疲累而佈滿皺紋的面孔上閃爍的眼神嚇怕。我如果你原諒我,你可以讓我雙手搭著你的肩膀,讓粗糙的拇指輕撫著鮮明的鎖骨嗎?我不奢望你會像當年的小女孩般依偎著我;我只希望,你以活潑的腳步走過自己的人生路之際,偶爾回頭,讓我看到你充滿自信的神態。如果你願意聽,我也會告訴你不知道的、我與媽媽的一些往事。

爸爸

2012年6月11日 星期一

拒絕遺忘的民族是有希望的


數天前,有學生問,六四燭光晚會到底有沒有成效?

我沒有多想就這樣答他:燭光晚會,或者一切紀念活動,「平反六四」不是唯一的目的。我們不可以說,只有中共公正「定性」六四事件、把全部真相向世界展示,全體中共領導人一字排開躬身道歉,紀念活動才算是「有成效」。「燭光」不僅悼念死難者及安慰其家屬,也讓全世界知道,我們拒絕遺忘。

我們當然可以從多角度剖析六四事件,但會容易犯下模糊焦點的錯誤,也會觸及一些爭議性話題,令一些初接觸這件事的青少年無所適從。其實,我可以用一個比喻說明紀念六四的必要性:一個學生如果犯下了一個錯誤──即使是一個所謂「爭議性」的錯誤--之後,老師應該鼓勵學生面對及反思他的錯誤,然後作出檢討及提出改善方法,而不是默許他以任何藉口去逃避甚至刻意地忘記它。所以,不論中共於六四事件中犯下的「錯誤度」有多嚴重,我們也不能接受中共以消音、遺忘的態度面對它。

說到遺忘,當我們的視線放在學生領袖如王丹、魏京生之時,其實當時還有工人階級聲援運動。剛「被自殺」的李旺陽先生就是一個被遺忘的鬥士(雖然還未被「官方」証實他是否自殺,但我們還會信任一個監控著他家人朋友使他們「被失聯」、遺下多個疑點的官方嗎?)。看著相中的他:頭掛在白巾環上,仍然堅定的眼神遙看窗外的自由世界,雙足仍踏實地,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從物理角度剖析這樣上吊而死的荒謬性,而是這幀照片的象徵意義:他即使拖著一副久被折磨的臭皮囊,至死也憧憬著自由的「新中國」。愚蠢的官員或許沒有想過,這幀照片是多麼震撼人心,是一個殘忍的詰問:中國真的正在「和平」崛起嗎?

神州大地還有不少不知名的維權人士在沒有被廣泛關注之下奮鬥。如果我們連具知名度的維權人士也忘掉的話,就果真如陳光誠先生寄語香港市民一樣:「健忘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

我們作為平凡的個體,或許真的不能做到很具體的行動去做出「成效」,但我們擁有記憶。我們的記憶可以很瑣碎,如交家課繳賬單看演唱會的日期等,也可以是維護良心的工具。當人民拒絕遺忘大是大非,眾人的真實記憶集合起來,可以成為一種撼動不義的巨大力量。所以,我想把陳光誠先生的寄語改得積極一點,並以之作此文章的標題。

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1.      陳光誠給香港市民的公開信
2.      記者訪問異見人士的道德責任?以及相關相片:
3.      四平八穩明報社評
4.      陶傑:記憶是一種權力 (不過陶傑的文章要小心一點讀)
5.      反思「寬恕」
6.      訪問李旺陽先生的有線電視記者林建誠的公開信
7.      有關的藝術活動

2012年4月23日 星期一

一週一學


每個週末下午,當我步上從屯門去旺角的巴士上層,找個座位,放下背囊,翻開小說開始閱讀,每週短暫的假期就開始了。

我在旺角道下車然後往西走,街道兩旁的建築物愈來愈舊,商舖也愈來愈平民化。義教鋼琴的地方是一間教會,在大角咀的新九龍中心的樓上寫字樓。上去教會之前,我會先在附近的麵包舖流連,買一兩個新鮮出爐的街坊價麵包當作下午茶。我最記得我買過剛出爐的朱古力流心包,只賣四蚊雞,我不理會收銀阿姐的警告,步出店舖就急不及待一咬下去,熱辣辣的朱古力漿就燙到我的嘴角。誰說「平嘢冇好嘢」?我們經費不多,琴導師也不全是專業與具經驗的(我就是其中一位無經驗的琴導師),但我們有熱心搭夠!對於我來說,我最想讓學生感受到音樂的樂趣,而不是培育他們成為技巧高超的明日之星。

教會的接待處由表面態度冰冷但內裡古道熱腸的陶小姐坐陣。第一位學生是個活潑女孩。她的媽媽總是在她的背後,她與我的對話流露著她對女兒的緊張。教她其實很輕鬆,因為很容易就可以逗她笑。最近教她一首叫Strolling的小練習曲。她試彈一次之後,我問她知不知道Strolling的意思。正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她當然搖頭,我告訴她那是散步的意思,還「警告」她說,要多練習,小手指才會彈得像散步般輕鬆,否則就會像碰到石子而摔倒了!我不擅於罵人(也不喜歡罵人),唯有以這個方法勸她多練琴吧!她也會「以笑遮醜」去配合我。

第二位學生幾乎是她的相反,是個內向害羞的女孩。起初教她的時候,她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後來她更沒有去教會練琴,當我以為她沒有興趣彈琴,打算放棄她的時候,幸好創辦者之一Collin替我了解她不去練琴的原因──原來是因為怕有人聽到她練琴而覺得不好意思。我唯有跟她說沒有人聽你練琴的,放心吧!其實,我早該留意到,她把左右手莊重放在琴鍵上時的認真的表情,以及彈琴時她身體是隨著歌曲打著拍子的──我不應懷疑她的興趣呀!想起我以前練琴時也是把家裡的氣窗大門緊緊閉著(住屋邨的我,夏天是應該打開大門省掉冷氣的),拒絕表演與比賽,也只會在沒人看到的情況下才會狂放地擺動著身子彈琴。她雖然讀譜較慢,左右手協調也不算好,但觸鍵很溫柔,不像第一位愛笑的女孩般,連左手的伴奏也充滿自信地彈得轟轟烈烈。

Collin通電話,他最常說的是「辛苦你啦!」。我對他說唔辛苦呀,每星期出走屯門一次到九龍市區,當是散心吧!雖說是散心,我的心還是揮不去平日工作的情形,尤其是四五個月前的低潮時期。當我為她們數著拍子的時候,總會想起每天上班(上學)的情況,以呆板、沒有自信的步伐走上樓梯。在譜上標上記號時,會想到我舉高右手拿起粉筆在黑板寫上第一行公式時,感到因缺乏運動而出現的小肚腩。最後寫得滿手粉末,手臂有點酸軟,但學生還是不明所以或者滿不在乎甚至搗蛋作亂。不過,當我教完她們,她們笑著與我道別時,她們提醒我:對喔!我還是喜歡教人的。

通常教完後,我會練一會兒琴才離開,因為教會裡的Yamaha鋼琴聲很甜。與陶小姐道別後,從大角咀走到熙來攘往商店林立的彌敦道。然後,我或許會與朋友聚會,或許回屯門與家人出外晚飯,繼續未完的充電,準備面對新一週的挑戰。真的,這絕對不是一件辛苦的差事,而是教我堅持下去的課堂。「一週一學」,不只適用於她們,也適用於我。

4月29日有一個分享會,歡迎有興趣了解人士參加。詳情參閱計劃網址:http://www.facebook.com/WeWahMusic

2012年2月19日 星期日

Bobsy

昨天與學生(算是)談過他們對未來的計劃,使我想起這個故事。它來自「心靈雞湯」,篇名是Bobsy,該是真人真事。我作了小部份改寫。大家可以在網上找英文版看看。

「你的願望是甚麼?」

「我的願望是,長大後成為一個消防員。」

我想每一個父母都總會問自己的小兒女這條問題吧!不同的小孩有不同的答案,可能是律師,可能是教師,可能是企業家,也可能是教授等等。作為父母的你,聽到天真的孩子回答後,大多是一笑置之吧──因為,你知道,孩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甜酸苦辣的經歷會改變他的想法。可是,我六歲的兒子博思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因為他患了末期血癌。我收起憂傷與不忿的情緒,因為我要盡作為母親的責任,讓他可以達成這個願望。

「好吧,孩子。看看我們可不可以願望成真吧!」我報以一個堅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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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後的早上七時正,一位消防員把一套為博思度身訂造的制服帶來醫院。博思換過制服後,就成為了真正的消防員,在消防局候命。這天有三次任務,他都有份執行──他坐過不同種類的消防車,有一次更坐在消防隊長旁邊。興奮的他穿著制服的樣子神氣得不得了,他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許多。

我沒有跟著他執行任務,他是真正的消防員,當然不需要我在旁邊照顧他吧!我在電視上看見他那認真的表情:他腰板挺直,用心聽著同袍的講解。

我為你驕傲,博思。你可能不知道,你的故事已經感動了成千上萬不同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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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於走到分離的一天。我再一次為你驕傲--你活得比任何醫生估計的都長。

我打電話給消防隊長,希望他們可以派一位消防員來跟博思道別。他說:「我們五分鐘後會到。請你通知醫院,一會兒聽到消防笛,是我們來為隊員道別的,而不是因為醫院有火警。」

很快,消防笛聲響徹四周。雲梯架到窗子上,一個又一個同袍鑽入你的病房裡。他們一一擁抱你,感謝你成為他們其中一員。

你彌留之際,問隊長你現在還是不是消防員。「當然是,博思。」你在十六位同袍敬禮中閉上眼睛,臉上還掛著那個執勤時認真的表情。

2011年11月13日 星期日

另一種秩序

星期五,凌晨一時半,你正以不徐不疾的腳步,遊走於油尖旺區的街道上,呼吸著從黑夜滲出的特殊氣味。你並不習慣這種氣味,因為你並不習慣熬夜。雖然這時候的你應該在熟睡中,不過你並不感到疲倦──黑夜為這裡披上一層面紗,神秘感衝擊著你的生理時鐘。

你先把注意力放在忠於職守的交通燈上。交通燈遵守著道路設計者定下的規律轉換著燈號,表達的訊息沒有因為黑夜而改變。不過,黑夜使交通燈的重要性減少了一半,但那不是它的責任,所謂重要性並不是它控制範圍之內。這時候的你,懷著一點冒險的感覺,嘗試無視紅燈發出的警告,走在暗黃色的斑馬線上。馬路上疏落的車不會對你構成威脅,因為如果有車即將駛近,刺眼的車頭燈已經讓你有足夠的警覺性;不過,你還是會下意識地左顧右盼。當你走到馬路另一端的一刻,紅燈熄滅,綠燈亮起。你一廂情願認為這是某種帶有隱喻的巧合。這個隱喻或許是,一部分的你已經融入了黑夜之中,黑夜之神透過綠燈對你表示認可。

你留意到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以避難所的姿態出現在街道的左方。醒目的光亮招牌告訴你,店內的商品已經準備就緒,讓你可以花些微的金錢作為代價,趕走任何類型的寂寞,例如以食物的卡路里燃燒寂寞的冰冷。你決定入去,但並不是因為寂寞,而是想找找這個城市還有沒有日晝存在的痕跡,從而放緩黑夜之神透過氣味滲入意識的速度。你向沒有黑眼圈的店員輕輕點頭。你不介意他沒有留意你的存在,你知道他根本不可能看見你。現在的商品陳列與日晝的無異。你很懷疑這裡能否避開寂寞,因為你留意到一些根本不會有人買的商品,它們注定在這裡呆等,直至「此日期前最佳」的印記讓它們解脫。你感受到店員與稀少的顧客攜手造成的慵懶氣氛,那是黑夜入侵燈光的結果。你可以在這個地方找到安全感,這種安全感源於寧靜的燈光,它們隔開了所有對你造成壓力的催促。便利店的存在表面上與黑夜格格不入,實際上它是黑夜的一部份,都市人已經把深夜享有的便利視作理所當然。

你摸索著黑夜為這裡帶來的另一種秩序,你不再抗拒漆黑的空氣。這一種秩序的構成,源於都市人不想浪費被深夜塗黑掉的時間。不少小食店與茶餐廳還在營業,向這裡的人提供便利店以外的選擇。因工作而夜歸的行人買了一串魚蛋,然後乘搭紅色小巴回家。一個露天攤檔販賣著水果,水果在鎢絲燈下顯得嬌艷欲滴。油炸與煎炒的香味讓你有點心動,但你並不能夠在這裡吃東西,所以你唯有忍耐。你並不存在這裡,你只是一個無法與這個時空互動的觀察者。你想起你剛才衝紅燈的模樣,不禁覺得可笑。

你的上方有一群霓虹燈與燈箱。它們為你介紹另一種秩序的重要角色:夜總會。它們宣傳著熱鬧的夜間娛樂,但你感受到的卻是色彩繽紛的光線帶來的靜謐。這種對比勾起了好奇心,可是建築物的舊牆發揮著阻隔的作用,讓你無法知道建築物裡發生著的事情。偶爾有衣著性感的女郎走過,熱鬧過後的落寞籠罩著她們,你只能透過想像去感受她們剛才的經歷。你從小被教導,這裡是會讓你墮落的地方。黑夜為你帶來黑色的思維,讓你覺得它們的存在帶著某種必然性。

你走到一個天橋底下,發現地上有一疊疊報紙:新聞版、財經版、副刊、馬經、娛樂版等等。一個報販坐在其中一疊報紙上吃消夜。當她吃完後,她就會開始幹活,報紙會染黑她的雙手。旁邊的便利店裡,店員暫時放下手頭上的工作,急不及待閱讀新聞版上的報道。

你聽到右邊有些聲響,所以你向右轉入另一個街口。已打烊的露天攤檔正被南亞裔的男人拆卸著,他們在這裡與同胞及黑夜結緣。他們以你不懂的語言交談著,他們的汗水蒸發在漆黑的空氣中。他們捲好拖板,放下吊在鐵枝上的射燈,把已拆下的鐵枝收拾好。他們的勞動力在深夜得到利用。你不知道他們會因為被遺忘於黑夜之中而傷感,還是會因為在黑夜中作出貢獻而找到生活的意義。

你忽然對被遺忘的事物產生了興趣,於是你闖進夾在兩幢住宅之間、由分體式冷氣機統治的窄巷。巷邊有不會流動的死水,瀰漫著一股尿味。你抬起頭,兩旁住宅外牆有水管的網絡,有一兩個單位還亮著燈,壓迫感因為你採取由下而上的視點而增加。有一隻貓擋住你的前路,牠以冷冷的眼光注視著你。你不相信牠會看見你,繼續向前走,但牠好像因為你的趨前而向後退,最後跳上一個紙皮箱上目送著你離去。你意猶未盡,走入下一個窄巷。這裡是一間餐廳的後巷,圍裙和抺布掛在粗繩上晾乾,十多瓶空的大樽裝啤酒被放在暗白色的發泡膠箱裡。

你離開窄巷,經過一個陰暗的公園,它也是夾在兩幢住宅之間,只有簡單的長椅與植物。有一位衣著整齊的中年男士正襟危坐著,以沒有焦點的眼神盯著前方。他的斜對面,有一位正在撥扇乘涼的老翁,回顧著自己的大半生。你感覺到身邊的事物愈來愈暗,這裡的店舖都已經沒有營業,四周的顏色都像鋪上了塵埃。雖然你已經適應了黑暗,瞳孔的大小剛好,讓你順利進行考察,不過你的情緒多少因而有點低落。你想起附近的油麻地果欄,現在是凌晨四時十五分,是交收水果的高峰時間,於是你決定去那裡感受屬於深夜的動態。雖然你有明確的目的地,但你沒有因而忽略路過的景物:已打烊的酒樓裡有昏暗的燈光,有人圍坐著喝酒聊天。夜歸的住客與看更閒聊著日常瑣事。露宿者把自己的世界安放在舊報紙所覆蓋的面積上。白色的燈光穿過店舖鐵閘的細孔,你聽到鐵閘後方有人正在打通宵麻將。

你先走上天橋,以俯視的角度觀察果欄,使你對接下來的旅程有一個約略的概念。街道兩旁已經堆滿了紙皮箱與發泡膠箱,它們疊得高高的,等待貨車把它們運走。偶爾有客貨車與的士闖入,它們被逼以緩慢的速度前進。馬路上的虛實白線與交錯黃線無法規範搬運工人推動手推車的路線。繁忙的氣氛透過各種喧鬧的聲音傳到旁邊的住宅,你無法想像住客如何入眠。店舖石製的舊式屋頂歷史悠久,它們阻止夜幕垂到店舖裡,默默抵擋著風雨的侵蝕。店舖有分上層與下層,你不知道上層是辦公室、倉庫還是住宅。上層有簡單的玻璃窗,數棵樹木倚在石牆上。

你離開天橋,愈來愈接近果欄對出的街道。紙皮箱與水果混雜的氣味愈來愈濃,讓喉嚨有一股甘甜的感覺。現在你可以近距離打量搬運工人的動態。絕大部份工人都是赤膊的,穿著短褲,腰間繫著腰袋,毛巾或者放在膊頭上,或者纏在腰間。他們的體型與身材並不盡相同,有健碩型,有鋼條型,有肥胖型,但他們的力氣不能夠單以體型與身材衡量。你沒有因為他們身上的刺青而特意避開他們的目光,因為他們根本不會看見你。你肆無忌憚,欣賞著他們向前用力推車時緊繃的小腿肌肉,搬起沉重的紙皮箱時突出的肩胛骨。

工人把已卸載的手推車走入果欄內部,你跟隨著他。店舖裡有一個處理文書賬單的櫃檯,櫃檯後有一塊漆有「大展鴻圖」的大鏡,鏡上掛著大鐘與舊式日曆。牆上有印刷精美的海報,宣傳著世界各地的當造特色水果,但海報沒有完全遮蓋古老的紅磚牆。有點生鏽的鐵閘縮在一旁,它要等待黎明來到才可伸展筋骨。店員割斷捆綁著紙皮箱的硬紮帶,把它們棄掉在地。重新放滿紙皮箱的手推車輾過它們,發出清脆的聲響。你感到四處也是色彩繽紛的水果帶來的壓迫感。店員把放在最上層的發泡膠箱與紙皮箱打開,整齊排列的水果在鎢絲燈的照射下,黏在果皮上的水珠清晰可見。你想起剛才在寂靜的街道上販買水果的露天攤檔,然後與現在的情況作對照。店員拿著一個剝開了的橙,邊吃邊與搬運工人閒聊幾句,或者與買家討價還價,旁邊有一個小算盤隨時候命。你認真看過每一個牌匾上店舖的名字,嘗試記住它們。

從店舖上的鐘可以看見現在的時間:五時二十分。你步出果欄的內部,回到堆滿箱子的街道上。這裡熱鬧依舊,不過你已經感到亢奮之後的疲累,不像剛才那樣精神奕奕。你已經不停地走了四小時的路,而這時候你應該舒服地睡著覺。腳掌因為走在堅硬的瀝青路上而痠痛,大腿的肌肉也有點痠軟。老闆從箱裡找到一個爛掉的橙,他隨手把它丟出馬路,它在你的運動鞋旁邊掠過。

你離開的時候途經一間小食店。搬運工人圍著木桌子坐下歇息,喝著凍奶茶、凍咖啡、凍鴛鴦。你走了大約兩三個街口之後,四周回復寧靜,不過天色已經有點藍,這個城市即將醒來,白晝的秩序即將取代黑夜的秩序。大約一兩小時之後,交通燈重獲它應得的重視,茶樓裡的茶客聚精會神地看報,街市裡的水果都被標上零售價。而你已經起床,刷牙,洗臉,脫下睡衣,穿上班的衣服,出門,入升降機,出升降機,打開大廈的鐵閘,在綠燈下走過斑馬線,去便利店買早餐,然後想起昨晚的一切──或許對你來說,那只不過是夢境;但對於不少人來說,那是真實的人生片段。

2011年8月28日 星期日

鋼琴夢伸手可及


通常要參加一個義工活動,我們都要填寫申請表格,表格會要求我們寫上個人資料、有甚麼強項與專業資格、對這個活動有甚麼期望等等,活動詳情的海報會標示頒發證書,或者對參加者有甚麼益處,會有一個截止日期的死線,然後可能會有面試,問一些有經驗的義工會答得較好的問題。

不過,我在這個暑期參加的活動很「不正常」。我認識這個活動,因為一次中學同學的偶遇,然後就在無邊的扯談中提到這個活動,我沒考慮多久就答應了,雖然該活動正值與論文搏鬥的時期。然後不久就收到統籌者的電話。這不是面試的電話──至少我不認為那是面試。他在電話裡非常感謝我的參與,然後向我介紹這個計劃的詳情,看來是來者不拒,而且人手緊張。當時,我感覺到這個計劃是以「船到橋頭自然直」為信念去推動的。

統籌者曾經對幫手此計劃者作這樣的評語:我喜歡WeWa音樂家(對了,「WeWa音樂家」是此團隊的名稱)的人,不少都有點傻氣。我想,有誰會願意參加這個連車馬費都要倒貼,而且不是由知名團體舉辦的活動?但我偏偏喜歡這些憑一股真(傻)氣推動的活動。我起初是答應隔星期六的上午幫手的,最後變成每個星期六也要搭長途車,還要分上下午走兩處地方──不是因為統籌者魅力難當,也不是不好意思拒絕,只是我真的喜歡與活潑的小朋友一起玩音樂看豆豉,與充滿傻氣的同類人一起合作。參加一個活動為你我帶來的益處並不能由舉辦者定義與局限的。

相信你讀到這裡,應該對這個活動有點興趣,我可以介紹它的流程與理念了。整個課程有四課,每課約個半小時,就讀小學的小朋友與家長都可以參與:小朋友學音樂,家長由社工帶領學習關於家庭管教的知識。小朋友會有一半時間參與大組活動,透過不同的音樂遊戲學習基本知識與欣賞音樂,另外一半時間分組,學看琴譜與學琴。我們並沒有足夠的導師進行一對一指導,也沒有足夠的鋼琴,所以我們把紙鋼琴派給他們各自練習。我向他們說這是魔術紙鋼琴,你按它就會發出鋼琴聲,他們當然搖頭不信,我就以傻瓜的身份稱讚他們果然不是傻瓜。大部份的我們也不是專業的,我們邊教邊學如何教、如何對付小朋友的頑皮、不耐煩,如何令他們願意服從你的指示,坐定定為坐在五線譜上不同位置的豆豉標上名稱。我們後來發現,要求他們在四堂課裡學好生硬的音樂知識有點不設實際,所以我們把目標定在讓小朋友記得在某一年的暑假裡,與一班大哥哥大姐姐玩遊戲,遊戲裡有啪啪聲的士多啤梨蘋果橙,拿著CD當成樂器一邊唱一邊跳,與細小的手指按著琴鍵感覺。除了小朋友們結識了新朋友仔,家長們也透過活動互相鼓勵,交換經驗如何對付家裡的小魔怪。

我們小時候能夠認識音樂,學會彈鋼琴,並不是偶然。固然,在你的學習過程當中,你的手指痠痛過,練過沉悶的機械練習,遇過怎樣努力練也不成功的挫折,與及其他不同程度的付出。可是,撇除這些努力,其實背後還有很多幸運的要素,例如音樂方面的天賦,家庭可以負擔學費與樂器費等。我並不是比貧窮的小孩更應得這些要素,我只是比他們幸運。如果我們有一點空閒,也沒有沉重的經濟負擔的話,我們可以把自己的音樂知識貢獻給沒有運氣的小朋友,讓有興趣音樂的他們有機會接觸音樂與樂器嗎?

雖然活動的地方是教會,但導師團隊不一定是基督徒。基督徒導師或許比非基督徒導師多了些使命,如榮耀上帝,委身於神,延續耶穌基督捨身為己的精神等等,不過我們有共同的傻氣,它來自對基層的關懷,對音樂的熱愛。因為我們喜歡音樂,感受過音樂的奇妙,才會渴望把音樂介紹沒有經濟能力的小朋友。我們着眼的不是信仰上的差異,而是小朋友打拍子與跳舞時的笑容,與手仔在黑白鍵探索的專注。

昨天是畢業禮,小朋友與家長一起出席,看著上課時的片段。有些小朋友看見自己在螢幕上就怕羞擰轉頭,有些小朋友卻指著螢幕大聲說「那是我!」。他們再一次提醒我,每一個小朋友都是獨特的。畢業禮之後就是大食會,小朋友一邊吃一邊互相談笑玩耍,一向會在大食會裡瘋狂搶吃的我並沒有與他們搶雜果撻,只是在會後拿了一件吃剩的芝士三文治。

現在船總算渡過了風浪,到了橋頭。我們發揮過臨急「執生」的小聰明,累積了不少寶貴的經驗。我其實只參與了實行計劃的階段,相信團隊於統籌的階段應該遇過不少困難吧!不過這不代表我們到了終點,因為橋頭邊還有一大片土地等著我們開墾。部份小朋友可以參與後續的「一週一學」計劃,與導師一對一學琴,一星期一次。現在我們希望可以邀請多些導師參與這個計劃。如果大家有興趣的話,可聯絡我。「鋼琴夢伸手可及」是我們活動的「副題」,有了你的幫助,小朋友不用付出昂貴的學費,只需伸出他充滿好奇與活力的小手,放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讓你的大手引導著它們。你的大手不只教他彈琴、欣賞音樂,也牽著他的小手陪伴他走過一段成長路。

註:第五段的想法來自John Rawls正義論中的其中一個原則,略述於下:
 Rawls’ difference principle is an agreement to consider the distribution of natural talents as a common asset and to share in the fruits of this distribution, no matter what it ends up being. In this view an individual natural endowments are not considered to be his own property, but rather the property of society.

2011年8月23日 星期二

以閱讀換取生命

閱讀是一種很奇妙的活動。閱讀者表面上是自閉的,實際上不然:他可能正在探索著作者筆下的世界,書中的內容正衝擊著他的價值觀,他與作者進行著某種交流。

我對這一兩年閱讀的質與量很滿意。我很懷念在宿舍時每晚的閱讀時刻。完成了每天的工作與玩樂後,洗過澡,穿著睡衣,拿起書,倚著枕頭半躺著閱讀,通常讀大約一小時,直至倦極,懷著明天又可以吃便宜中大早餐的心情入睡。這是沒有壓力的閱讀,可以隨意丟開我認為不好看的書,也沒有限定要多久時間要讀完──不過,通常讀完一本書的時間反而會比預期的短。第一年研究生生涯讀的主要是科普書籍與華文作家的小說,第二年讀的則主要是小說與散文集,主要是因為迷上了觀摩作者如何通過想像、鋪排、比喻、描寫等等手法說故事,以及背後作者想表達的思想。每次去圖書館都會借大約五六本書,它們通常會有一定的關聯性,或者有點對比的意味,希望讓我有一點衝擊。除了每晚睡前閱讀外,平日也有其他形式的閱讀,例如於網上讀文章與社評,下載旁聽課的指定讀物,「與人文對話」的經典選讀與導修討論,以及周保松教授的「餵食式」夜讀。即使是寫論文的黑暗時期,也沒有放棄閱讀習慣,反而讀了數本日本小說。

以下是我數個閱讀小說的得著。第一,我感受過作家的熱情。作家在字裡行間滲透出人生閱歷,然後以熱情換取文字,突出他們對人生的感悟。我相信一個人如果沒有特別的熱情與動機,是沒有可能可以寫上十多廿萬字的,而且當中還未包括修改與校對。這是一種自虐的勞動,而且通常都不能確定有甚麼實質的回報,為的主要是寫作時靈感如泉湧的心跳體驗,以及大功告成後捧著手稿的喜悅吧!我記得有人說過文學並不是甚麼高深與冷冰冰的學問,而是個人抒發深刻情感與暴烈欲望的產物。我很同意,作家在寫作的時候,精神應該不會處於正常的狀態。

第二,我學會了留意生活的細節。讀過小說,我才認識到四周也有很多可以下筆描寫的對象。四周景物與人心相觸,迸發了無數可能,讓作家可以用文字捕捉片段的瞬間。閱讀小說時常遇到對作家心悅誠服的時候,就是他們用文字告訴我,他們感受到我感受不到的東西,他們的文字開啟了我的第六感官。

第三,我學會了翻頁的期待。閱讀的其中一種喜悅是,對情節的期待已經蓋過翻頁的意識,換句話說,翻頁成為了潛意識的動作。當我讀完最後一句之後,翻下一頁,可能是相關書目,也可能是空白頁;但我還是有點不捨得,於是翻回最後一頁,重讀最後一句或者最後一段──通常作家都會在最後一段花一些花思與功夫,讓你即使蓋上了書,重回現實生活,最後一段都會縈繞著你的思緒,給你的可能是不捨,可能是遺憾,也可能是悵然若失。

有人這樣問一個書蟲:「你不覺得看書很浪費時間嗎?」我記得有句老套的格言:你不能掌握生命的長度,但可以擴闊生命的廣度。我想閱讀是一個好方法,因為閱讀可讓我更欣賞生命,包括我的生命,以及作家筆下人物的生命(某程度上也是作家本身的生命)。所以,比起「以生命換取閱讀」,我更相信「以閱讀換取生命」──當然能否做到,選甚麼書來讀是很關鍵的。

趁這段研究生生涯結束與新工作開始之間的空閒期,我花了不少時間閱讀,手頭上有川端康成的雪國、伊豆的舞孃,大江健三郎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米蘭昆德拉的賦別曲,契訶夫的短篇小說選,劉以鬯的短篇故事集,希望在正式開工前讀完它們。不過,即使我開始了新的工作,肯定少了很多時間與精力閱讀小說,也不代表我放棄閱讀的習慣──工作中的我閱讀的不是小說的文字,而是躁動不安的年輕靈魂與他們的青春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