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3日 星期一

一週一學


每個週末下午,當我步上從屯門去旺角的巴士上層,找個座位,放下背囊,翻開小說開始閱讀,每週短暫的假期就開始了。

我在旺角道下車然後往西走,街道兩旁的建築物愈來愈舊,商舖也愈來愈平民化。義教鋼琴的地方是一間教會,在大角咀的新九龍中心的樓上寫字樓。上去教會之前,我會先在附近的麵包舖流連,買一兩個新鮮出爐的街坊價麵包當作下午茶。我最記得我買過剛出爐的朱古力流心包,只賣四蚊雞,我不理會收銀阿姐的警告,步出店舖就急不及待一咬下去,熱辣辣的朱古力漿就燙到我的嘴角。誰說「平嘢冇好嘢」?我們經費不多,琴導師也不全是專業與具經驗的(我就是其中一位無經驗的琴導師),但我們有熱心搭夠!對於我來說,我最想讓學生感受到音樂的樂趣,而不是培育他們成為技巧高超的明日之星。

教會的接待處由表面態度冰冷但內裡古道熱腸的陶小姐坐陣。第一位學生是個活潑女孩。她的媽媽總是在她的背後,她與我的對話流露著她對女兒的緊張。教她其實很輕鬆,因為很容易就可以逗她笑。最近教她一首叫Strolling的小練習曲。她試彈一次之後,我問她知不知道Strolling的意思。正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她當然搖頭,我告訴她那是散步的意思,還「警告」她說,要多練習,小手指才會彈得像散步般輕鬆,否則就會像碰到石子而摔倒了!我不擅於罵人(也不喜歡罵人),唯有以這個方法勸她多練琴吧!她也會「以笑遮醜」去配合我。

第二位學生幾乎是她的相反,是個內向害羞的女孩。起初教她的時候,她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後來她更沒有去教會練琴,當我以為她沒有興趣彈琴,打算放棄她的時候,幸好創辦者之一Collin替我了解她不去練琴的原因──原來是因為怕有人聽到她練琴而覺得不好意思。我唯有跟她說沒有人聽你練琴的,放心吧!其實,我早該留意到,她把左右手莊重放在琴鍵上時的認真的表情,以及彈琴時她身體是隨著歌曲打著拍子的──我不應懷疑她的興趣呀!想起我以前練琴時也是把家裡的氣窗大門緊緊閉著(住屋邨的我,夏天是應該打開大門省掉冷氣的),拒絕表演與比賽,也只會在沒人看到的情況下才會狂放地擺動著身子彈琴。她雖然讀譜較慢,左右手協調也不算好,但觸鍵很溫柔,不像第一位愛笑的女孩般,連左手的伴奏也充滿自信地彈得轟轟烈烈。

Collin通電話,他最常說的是「辛苦你啦!」。我對他說唔辛苦呀,每星期出走屯門一次到九龍市區,當是散心吧!雖說是散心,我的心還是揮不去平日工作的情形,尤其是四五個月前的低潮時期。當我為她們數著拍子的時候,總會想起每天上班(上學)的情況,以呆板、沒有自信的步伐走上樓梯。在譜上標上記號時,會想到我舉高右手拿起粉筆在黑板寫上第一行公式時,感到因缺乏運動而出現的小肚腩。最後寫得滿手粉末,手臂有點酸軟,但學生還是不明所以或者滿不在乎甚至搗蛋作亂。不過,當我教完她們,她們笑著與我道別時,她們提醒我:對喔!我還是喜歡教人的。

通常教完後,我會練一會兒琴才離開,因為教會裡的Yamaha鋼琴聲很甜。與陶小姐道別後,從大角咀走到熙來攘往商店林立的彌敦道。然後,我或許會與朋友聚會,或許回屯門與家人出外晚飯,繼續未完的充電,準備面對新一週的挑戰。真的,這絕對不是一件辛苦的差事,而是教我堅持下去的課堂。「一週一學」,不只適用於她們,也適用於我。

4月29日有一個分享會,歡迎有興趣了解人士參加。詳情參閱計劃網址:http://www.facebook.com/WeWahMusic

2012年2月19日 星期日

Bobsy

昨天與學生(算是)談過他們對未來的計劃,使我想起這個故事。它來自「心靈雞湯」,篇名是Bobsy,該是真人真事。我作了小部份改寫。大家可以在網上找英文版看看。

「你的願望是甚麼?」

「我的願望是,長大後成為一個消防員。」

我想每一個父母都總會問自己的小兒女這條問題吧!不同的小孩有不同的答案,可能是律師,可能是教師,可能是企業家,也可能是教授等等。作為父母的你,聽到天真的孩子回答後,大多是一笑置之吧──因為,你知道,孩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甜酸苦辣的經歷會改變他的想法。可是,我六歲的兒子博思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因為他患了末期血癌。我收起憂傷與不忿的情緒,因為我要盡作為母親的責任,讓他可以達成這個願望。

「好吧,孩子。看看我們可不可以願望成真吧!」我報以一個堅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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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後的早上七時正,一位消防員把一套為博思度身訂造的制服帶來醫院。博思換過制服後,就成為了真正的消防員,在消防局候命。這天有三次任務,他都有份執行──他坐過不同種類的消防車,有一次更坐在消防隊長旁邊。興奮的他穿著制服的樣子神氣得不得了,他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許多。

我沒有跟著他執行任務,他是真正的消防員,當然不需要我在旁邊照顧他吧!我在電視上看見他那認真的表情:他腰板挺直,用心聽著同袍的講解。

我為你驕傲,博思。你可能不知道,你的故事已經感動了成千上萬不同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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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於走到分離的一天。我再一次為你驕傲--你活得比任何醫生估計的都長。

我打電話給消防隊長,希望他們可以派一位消防員來跟博思道別。他說:「我們五分鐘後會到。請你通知醫院,一會兒聽到消防笛,是我們來為隊員道別的,而不是因為醫院有火警。」

很快,消防笛聲響徹四周。雲梯架到窗子上,一個又一個同袍鑽入你的病房裡。他們一一擁抱你,感謝你成為他們其中一員。

你彌留之際,問隊長你現在還是不是消防員。「當然是,博思。」你在十六位同袍敬禮中閉上眼睛,臉上還掛著那個執勤時認真的表情。

2011年11月13日 星期日

另一種秩序

星期五,凌晨一時半,你正以不徐不疾的腳步,遊走於油尖旺區的街道上,呼吸著從黑夜滲出的特殊氣味。你並不習慣這種氣味,因為你並不習慣熬夜。雖然這時候的你應該在熟睡中,不過你並不感到疲倦──黑夜為這裡披上一層面紗,神秘感衝擊著你的生理時鐘。

你先把注意力放在忠於職守的交通燈上。交通燈遵守著道路設計者定下的規律轉換著燈號,表達的訊息沒有因為黑夜而改變。不過,黑夜使交通燈的重要性減少了一半,但那不是它的責任,所謂重要性並不是它控制範圍之內。這時候的你,懷著一點冒險的感覺,嘗試無視紅燈發出的警告,走在暗黃色的斑馬線上。馬路上疏落的車不會對你構成威脅,因為如果有車即將駛近,刺眼的車頭燈已經讓你有足夠的警覺性;不過,你還是會下意識地左顧右盼。當你走到馬路另一端的一刻,紅燈熄滅,綠燈亮起。你一廂情願認為這是某種帶有隱喻的巧合。這個隱喻或許是,一部分的你已經融入了黑夜之中,黑夜之神透過綠燈對你表示認可。

你留意到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以避難所的姿態出現在街道的左方。醒目的光亮招牌告訴你,店內的商品已經準備就緒,讓你可以花些微的金錢作為代價,趕走任何類型的寂寞,例如以食物的卡路里燃燒寂寞的冰冷。你決定入去,但並不是因為寂寞,而是想找找這個城市還有沒有日晝存在的痕跡,從而放緩黑夜之神透過氣味滲入意識的速度。你向沒有黑眼圈的店員輕輕點頭。你不介意他沒有留意你的存在,你知道他根本不可能看見你。現在的商品陳列與日晝的無異。你很懷疑這裡能否避開寂寞,因為你留意到一些根本不會有人買的商品,它們注定在這裡呆等,直至「此日期前最佳」的印記讓它們解脫。你感受到店員與稀少的顧客攜手造成的慵懶氣氛,那是黑夜入侵燈光的結果。你可以在這個地方找到安全感,這種安全感源於寧靜的燈光,它們隔開了所有對你造成壓力的催促。便利店的存在表面上與黑夜格格不入,實際上它是黑夜的一部份,都市人已經把深夜享有的便利視作理所當然。

你摸索著黑夜為這裡帶來的另一種秩序,你不再抗拒漆黑的空氣。這一種秩序的構成,源於都市人不想浪費被深夜塗黑掉的時間。不少小食店與茶餐廳還在營業,向這裡的人提供便利店以外的選擇。因工作而夜歸的行人買了一串魚蛋,然後乘搭紅色小巴回家。一個露天攤檔販賣著水果,水果在鎢絲燈下顯得嬌艷欲滴。油炸與煎炒的香味讓你有點心動,但你並不能夠在這裡吃東西,所以你唯有忍耐。你並不存在這裡,你只是一個無法與這個時空互動的觀察者。你想起你剛才衝紅燈的模樣,不禁覺得可笑。

你的上方有一群霓虹燈與燈箱。它們為你介紹另一種秩序的重要角色:夜總會。它們宣傳著熱鬧的夜間娛樂,但你感受到的卻是色彩繽紛的光線帶來的靜謐。這種對比勾起了好奇心,可是建築物的舊牆發揮著阻隔的作用,讓你無法知道建築物裡發生著的事情。偶爾有衣著性感的女郎走過,熱鬧過後的落寞籠罩著她們,你只能透過想像去感受她們剛才的經歷。你從小被教導,這裡是會讓你墮落的地方。黑夜為你帶來黑色的思維,讓你覺得它們的存在帶著某種必然性。

你走到一個天橋底下,發現地上有一疊疊報紙:新聞版、財經版、副刊、馬經、娛樂版等等。一個報販坐在其中一疊報紙上吃消夜。當她吃完後,她就會開始幹活,報紙會染黑她的雙手。旁邊的便利店裡,店員暫時放下手頭上的工作,急不及待閱讀新聞版上的報道。

你聽到右邊有些聲響,所以你向右轉入另一個街口。已打烊的露天攤檔正被南亞裔的男人拆卸著,他們在這裡與同胞及黑夜結緣。他們以你不懂的語言交談著,他們的汗水蒸發在漆黑的空氣中。他們捲好拖板,放下吊在鐵枝上的射燈,把已拆下的鐵枝收拾好。他們的勞動力在深夜得到利用。你不知道他們會因為被遺忘於黑夜之中而傷感,還是會因為在黑夜中作出貢獻而找到生活的意義。

你忽然對被遺忘的事物產生了興趣,於是你闖進夾在兩幢住宅之間、由分體式冷氣機統治的窄巷。巷邊有不會流動的死水,瀰漫著一股尿味。你抬起頭,兩旁住宅外牆有水管的網絡,有一兩個單位還亮著燈,壓迫感因為你採取由下而上的視點而增加。有一隻貓擋住你的前路,牠以冷冷的眼光注視著你。你不相信牠會看見你,繼續向前走,但牠好像因為你的趨前而向後退,最後跳上一個紙皮箱上目送著你離去。你意猶未盡,走入下一個窄巷。這裡是一間餐廳的後巷,圍裙和抺布掛在粗繩上晾乾,十多瓶空的大樽裝啤酒被放在暗白色的發泡膠箱裡。

你離開窄巷,經過一個陰暗的公園,它也是夾在兩幢住宅之間,只有簡單的長椅與植物。有一位衣著整齊的中年男士正襟危坐著,以沒有焦點的眼神盯著前方。他的斜對面,有一位正在撥扇乘涼的老翁,回顧著自己的大半生。你感覺到身邊的事物愈來愈暗,這裡的店舖都已經沒有營業,四周的顏色都像鋪上了塵埃。雖然你已經適應了黑暗,瞳孔的大小剛好,讓你順利進行考察,不過你的情緒多少因而有點低落。你想起附近的油麻地果欄,現在是凌晨四時十五分,是交收水果的高峰時間,於是你決定去那裡感受屬於深夜的動態。雖然你有明確的目的地,但你沒有因而忽略路過的景物:已打烊的酒樓裡有昏暗的燈光,有人圍坐著喝酒聊天。夜歸的住客與看更閒聊著日常瑣事。露宿者把自己的世界安放在舊報紙所覆蓋的面積上。白色的燈光穿過店舖鐵閘的細孔,你聽到鐵閘後方有人正在打通宵麻將。

你先走上天橋,以俯視的角度觀察果欄,使你對接下來的旅程有一個約略的概念。街道兩旁已經堆滿了紙皮箱與發泡膠箱,它們疊得高高的,等待貨車把它們運走。偶爾有客貨車與的士闖入,它們被逼以緩慢的速度前進。馬路上的虛實白線與交錯黃線無法規範搬運工人推動手推車的路線。繁忙的氣氛透過各種喧鬧的聲音傳到旁邊的住宅,你無法想像住客如何入眠。店舖石製的舊式屋頂歷史悠久,它們阻止夜幕垂到店舖裡,默默抵擋著風雨的侵蝕。店舖有分上層與下層,你不知道上層是辦公室、倉庫還是住宅。上層有簡單的玻璃窗,數棵樹木倚在石牆上。

你離開天橋,愈來愈接近果欄對出的街道。紙皮箱與水果混雜的氣味愈來愈濃,讓喉嚨有一股甘甜的感覺。現在你可以近距離打量搬運工人的動態。絕大部份工人都是赤膊的,穿著短褲,腰間繫著腰袋,毛巾或者放在膊頭上,或者纏在腰間。他們的體型與身材並不盡相同,有健碩型,有鋼條型,有肥胖型,但他們的力氣不能夠單以體型與身材衡量。你沒有因為他們身上的刺青而特意避開他們的目光,因為他們根本不會看見你。你肆無忌憚,欣賞著他們向前用力推車時緊繃的小腿肌肉,搬起沉重的紙皮箱時突出的肩胛骨。

工人把已卸載的手推車走入果欄內部,你跟隨著他。店舖裡有一個處理文書賬單的櫃檯,櫃檯後有一塊漆有「大展鴻圖」的大鏡,鏡上掛著大鐘與舊式日曆。牆上有印刷精美的海報,宣傳著世界各地的當造特色水果,但海報沒有完全遮蓋古老的紅磚牆。有點生鏽的鐵閘縮在一旁,它要等待黎明來到才可伸展筋骨。店員割斷捆綁著紙皮箱的硬紮帶,把它們棄掉在地。重新放滿紙皮箱的手推車輾過它們,發出清脆的聲響。你感到四處也是色彩繽紛的水果帶來的壓迫感。店員把放在最上層的發泡膠箱與紙皮箱打開,整齊排列的水果在鎢絲燈的照射下,黏在果皮上的水珠清晰可見。你想起剛才在寂靜的街道上販買水果的露天攤檔,然後與現在的情況作對照。店員拿著一個剝開了的橙,邊吃邊與搬運工人閒聊幾句,或者與買家討價還價,旁邊有一個小算盤隨時候命。你認真看過每一個牌匾上店舖的名字,嘗試記住它們。

從店舖上的鐘可以看見現在的時間:五時二十分。你步出果欄的內部,回到堆滿箱子的街道上。這裡熱鬧依舊,不過你已經感到亢奮之後的疲累,不像剛才那樣精神奕奕。你已經不停地走了四小時的路,而這時候你應該舒服地睡著覺。腳掌因為走在堅硬的瀝青路上而痠痛,大腿的肌肉也有點痠軟。老闆從箱裡找到一個爛掉的橙,他隨手把它丟出馬路,它在你的運動鞋旁邊掠過。

你離開的時候途經一間小食店。搬運工人圍著木桌子坐下歇息,喝著凍奶茶、凍咖啡、凍鴛鴦。你走了大約兩三個街口之後,四周回復寧靜,不過天色已經有點藍,這個城市即將醒來,白晝的秩序即將取代黑夜的秩序。大約一兩小時之後,交通燈重獲它應得的重視,茶樓裡的茶客聚精會神地看報,街市裡的水果都被標上零售價。而你已經起床,刷牙,洗臉,脫下睡衣,穿上班的衣服,出門,入升降機,出升降機,打開大廈的鐵閘,在綠燈下走過斑馬線,去便利店買早餐,然後想起昨晚的一切──或許對你來說,那只不過是夢境;但對於不少人來說,那是真實的人生片段。

2011年8月28日 星期日

鋼琴夢伸手可及


通常要參加一個義工活動,我們都要填寫申請表格,表格會要求我們寫上個人資料、有甚麼強項與專業資格、對這個活動有甚麼期望等等,活動詳情的海報會標示頒發證書,或者對參加者有甚麼益處,會有一個截止日期的死線,然後可能會有面試,問一些有經驗的義工會答得較好的問題。

不過,我在這個暑期參加的活動很「不正常」。我認識這個活動,因為一次中學同學的偶遇,然後就在無邊的扯談中提到這個活動,我沒考慮多久就答應了,雖然該活動正值與論文搏鬥的時期。然後不久就收到統籌者的電話。這不是面試的電話──至少我不認為那是面試。他在電話裡非常感謝我的參與,然後向我介紹這個計劃的詳情,看來是來者不拒,而且人手緊張。當時,我感覺到這個計劃是以「船到橋頭自然直」為信念去推動的。

統籌者曾經對幫手此計劃者作這樣的評語:我喜歡WeWa音樂家(對了,「WeWa音樂家」是此團隊的名稱)的人,不少都有點傻氣。我想,有誰會願意參加這個連車馬費都要倒貼,而且不是由知名團體舉辦的活動?但我偏偏喜歡這些憑一股真(傻)氣推動的活動。我起初是答應隔星期六的上午幫手的,最後變成每個星期六也要搭長途車,還要分上下午走兩處地方──不是因為統籌者魅力難當,也不是不好意思拒絕,只是我真的喜歡與活潑的小朋友一起玩音樂看豆豉,與充滿傻氣的同類人一起合作。參加一個活動為你我帶來的益處並不能由舉辦者定義與局限的。

相信你讀到這裡,應該對這個活動有點興趣,我可以介紹它的流程與理念了。整個課程有四課,每課約個半小時,就讀小學的小朋友與家長都可以參與:小朋友學音樂,家長由社工帶領學習關於家庭管教的知識。小朋友會有一半時間參與大組活動,透過不同的音樂遊戲學習基本知識與欣賞音樂,另外一半時間分組,學看琴譜與學琴。我們並沒有足夠的導師進行一對一指導,也沒有足夠的鋼琴,所以我們把紙鋼琴派給他們各自練習。我向他們說這是魔術紙鋼琴,你按它就會發出鋼琴聲,他們當然搖頭不信,我就以傻瓜的身份稱讚他們果然不是傻瓜。大部份的我們也不是專業的,我們邊教邊學如何教、如何對付小朋友的頑皮、不耐煩,如何令他們願意服從你的指示,坐定定為坐在五線譜上不同位置的豆豉標上名稱。我們後來發現,要求他們在四堂課裡學好生硬的音樂知識有點不設實際,所以我們把目標定在讓小朋友記得在某一年的暑假裡,與一班大哥哥大姐姐玩遊戲,遊戲裡有啪啪聲的士多啤梨蘋果橙,拿著CD當成樂器一邊唱一邊跳,與細小的手指按著琴鍵感覺。除了小朋友們結識了新朋友仔,家長們也透過活動互相鼓勵,交換經驗如何對付家裡的小魔怪。

我們小時候能夠認識音樂,學會彈鋼琴,並不是偶然。固然,在你的學習過程當中,你的手指痠痛過,練過沉悶的機械練習,遇過怎樣努力練也不成功的挫折,與及其他不同程度的付出。可是,撇除這些努力,其實背後還有很多幸運的要素,例如音樂方面的天賦,家庭可以負擔學費與樂器費等。我並不是比貧窮的小孩更應得這些要素,我只是比他們幸運。如果我們有一點空閒,也沒有沉重的經濟負擔的話,我們可以把自己的音樂知識貢獻給沒有運氣的小朋友,讓有興趣音樂的他們有機會接觸音樂與樂器嗎?

雖然活動的地方是教會,但導師團隊不一定是基督徒。基督徒導師或許比非基督徒導師多了些使命,如榮耀上帝,委身於神,延續耶穌基督捨身為己的精神等等,不過我們有共同的傻氣,它來自對基層的關懷,對音樂的熱愛。因為我們喜歡音樂,感受過音樂的奇妙,才會渴望把音樂介紹沒有經濟能力的小朋友。我們着眼的不是信仰上的差異,而是小朋友打拍子與跳舞時的笑容,與手仔在黑白鍵探索的專注。

昨天是畢業禮,小朋友與家長一起出席,看著上課時的片段。有些小朋友看見自己在螢幕上就怕羞擰轉頭,有些小朋友卻指著螢幕大聲說「那是我!」。他們再一次提醒我,每一個小朋友都是獨特的。畢業禮之後就是大食會,小朋友一邊吃一邊互相談笑玩耍,一向會在大食會裡瘋狂搶吃的我並沒有與他們搶雜果撻,只是在會後拿了一件吃剩的芝士三文治。

現在船總算渡過了風浪,到了橋頭。我們發揮過臨急「執生」的小聰明,累積了不少寶貴的經驗。我其實只參與了實行計劃的階段,相信團隊於統籌的階段應該遇過不少困難吧!不過這不代表我們到了終點,因為橋頭邊還有一大片土地等著我們開墾。部份小朋友可以參與後續的「一週一學」計劃,與導師一對一學琴,一星期一次。現在我們希望可以邀請多些導師參與這個計劃。如果大家有興趣的話,可聯絡我。「鋼琴夢伸手可及」是我們活動的「副題」,有了你的幫助,小朋友不用付出昂貴的學費,只需伸出他充滿好奇與活力的小手,放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讓你的大手引導著它們。你的大手不只教他彈琴、欣賞音樂,也牽著他的小手陪伴他走過一段成長路。

註:第五段的想法來自John Rawls正義論中的其中一個原則,略述於下:
 Rawls’ difference principle is an agreement to consider the distribution of natural talents as a common asset and to share in the fruits of this distribution, no matter what it ends up being. In this view an individual natural endowments are not considered to be his own property, but rather the property of society.

2011年8月23日 星期二

以閱讀換取生命

閱讀是一種很奇妙的活動。閱讀者表面上是自閉的,實際上不然:他可能正在探索著作者筆下的世界,書中的內容正衝擊著他的價值觀,他與作者進行著某種交流。

我對這一兩年閱讀的質與量很滿意。我很懷念在宿舍時每晚的閱讀時刻。完成了每天的工作與玩樂後,洗過澡,穿著睡衣,拿起書,倚著枕頭半躺著閱讀,通常讀大約一小時,直至倦極,懷著明天又可以吃便宜中大早餐的心情入睡。這是沒有壓力的閱讀,可以隨意丟開我認為不好看的書,也沒有限定要多久時間要讀完──不過,通常讀完一本書的時間反而會比預期的短。第一年研究生生涯讀的主要是科普書籍與華文作家的小說,第二年讀的則主要是小說與散文集,主要是因為迷上了觀摩作者如何通過想像、鋪排、比喻、描寫等等手法說故事,以及背後作者想表達的思想。每次去圖書館都會借大約五六本書,它們通常會有一定的關聯性,或者有點對比的意味,希望讓我有一點衝擊。除了每晚睡前閱讀外,平日也有其他形式的閱讀,例如於網上讀文章與社評,下載旁聽課的指定讀物,「與人文對話」的經典選讀與導修討論,以及周保松教授的「餵食式」夜讀。即使是寫論文的黑暗時期,也沒有放棄閱讀習慣,反而讀了數本日本小說。

以下是我數個閱讀小說的得著。第一,我感受過作家的熱情。作家在字裡行間滲透出人生閱歷,然後以熱情換取文字,突出他們對人生的感悟。我相信一個人如果沒有特別的熱情與動機,是沒有可能可以寫上十多廿萬字的,而且當中還未包括修改與校對。這是一種自虐的勞動,而且通常都不能確定有甚麼實質的回報,為的主要是寫作時靈感如泉湧的心跳體驗,以及大功告成後捧著手稿的喜悅吧!我記得有人說過文學並不是甚麼高深與冷冰冰的學問,而是個人抒發深刻情感與暴烈欲望的產物。我很同意,作家在寫作的時候,精神應該不會處於正常的狀態。

第二,我學會了留意生活的細節。讀過小說,我才認識到四周也有很多可以下筆描寫的對象。四周景物與人心相觸,迸發了無數可能,讓作家可以用文字捕捉片段的瞬間。閱讀小說時常遇到對作家心悅誠服的時候,就是他們用文字告訴我,他們感受到我感受不到的東西,他們的文字開啟了我的第六感官。

第三,我學會了翻頁的期待。閱讀的其中一種喜悅是,對情節的期待已經蓋過翻頁的意識,換句話說,翻頁成為了潛意識的動作。當我讀完最後一句之後,翻下一頁,可能是相關書目,也可能是空白頁;但我還是有點不捨得,於是翻回最後一頁,重讀最後一句或者最後一段──通常作家都會在最後一段花一些花思與功夫,讓你即使蓋上了書,重回現實生活,最後一段都會縈繞著你的思緒,給你的可能是不捨,可能是遺憾,也可能是悵然若失。

有人這樣問一個書蟲:「你不覺得看書很浪費時間嗎?」我記得有句老套的格言:你不能掌握生命的長度,但可以擴闊生命的廣度。我想閱讀是一個好方法,因為閱讀可讓我更欣賞生命,包括我的生命,以及作家筆下人物的生命(某程度上也是作家本身的生命)。所以,比起「以生命換取閱讀」,我更相信「以閱讀換取生命」──當然能否做到,選甚麼書來讀是很關鍵的。

趁這段研究生生涯結束與新工作開始之間的空閒期,我花了不少時間閱讀,手頭上有川端康成的雪國、伊豆的舞孃,大江健三郎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米蘭昆德拉的賦別曲,契訶夫的短篇小說選,劉以鬯的短篇故事集,希望在正式開工前讀完它們。不過,即使我開始了新的工作,肯定少了很多時間與精力閱讀小說,也不代表我放棄閱讀的習慣──工作中的我閱讀的不是小說的文字,而是躁動不安的年輕靈魂與他們的青春印記。

2011年8月15日 星期一

歷史(三)

我輕輕扶著你的肩膀,讓你脫離我的懷抱,你繼續以仰臥的姿勢熟睡著。把你安頓好之後,用鐵鏟在平地上挖一個大洞,用掃帚將滿地的凝冰與焦痂掃入大洞裡,然後開盡水龍頭的旋鈕,自來水洶湧流入大洞,直至它成為一個湖。我用湖水洗了把臉,凝冰與焦痂沒有如我預計般浮上水面,但那不要緊。湖映照著不自然的紫色天空,於是我把滾筒蘸上油漆,把天空髹成天藍色,抓一些棉花黏上天空當作雲。

下一步是著手建築一個森林,圍著這個湖。我先把畫筆插在平地上,讓它們放大至樹幹的大小,然後四處張羅不同的印刷品:報紙、舊書、暢銷書、傳單、廣告、教科書、雜誌等等,把它們都撕碎,用噴漆把它們漆成深淺不同的綠色,然後灑在筆杆上。它們要麼成為活著的葉,要麼成為已逝的落葉,由命運決定。最後,我去玩具店買各種動物,放在適當的地方。我相信牠們會在適當的時候動起來,我不介意牠們的動作會帶點滑稽。

就這樣吧,我開著房間的鎢絲燈,這裡就有了一個太陽,天氣開始暖和。你給日光照醒了,揉揉眼睛,挪動身子,撥一撥面上的散髮,看著湖水被微風吹過造成的皺紋。

「這些景物是你造的嗎?」

「是我為你造的,希望你喜歡。」

然後你清一清喉嚨,作出以下的自述:

剛才我發了一個夢。我夢見正身處於內戰的戰場,我在戰壕裡握著機關槍,還有不少子彈,身體狀況不錯,天氣也很好。對付戰壕的最佳方法是手榴彈吧,但我沒有憂慮會有手榴彈滾入戰壕。沒有甚麼好憂慮的,反正只是死,問題是死在哪一個戰壕,或者是死在哪一個戰壕與戰壕之間。然後,有叱喝聲從敵方傳過來,情報說他們是貧困的平民,他們衣不蔽體,武器是鋤頭、掃帚,或者沒有武器,他們湧過來的目的只是浪費我方的子彈而已。當他們都死掉了,正規軍才會襲擊我們。這是人性的光輝嗎?他們即使不向我們衝過來,最終也是死於飢餓,或者疾病──倒不如發出一生中最響亮的吼聲,用盡僅餘的體力完成最後的一百米短跑,也讓再沒有任何用處的鋤頭與掃帚作為他們勇敢的見證者。這種行為算不算是犧牲呢?我不禁懷疑他們的敵人是否就是我們。我可以單純地因為他們以殺氣騰騰的姿態向我們衝過來而認為他們是我的敵人,然後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他們視為敵人,他們就可以合理地死在我的機關槍下嗎?話雖如此,我可以輕易地把自己視為救贖者,因為我每把子彈射入他們的身體要害,我就可以讓他們的靈魂逃離饑餓的痛苦。於是我與他們建立起一種微妙的默契:他們成全了我的殺意與戰功,我的子彈實現了他們的價值,助他們脫離肉體的折磨,這是我們作為同胞的互助方式──對了,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或許會在地獄或者天堂互相道謝一番。我沒有吝嗇我的子彈,倒是在我旁邊的戰友十分冷靜,以功利的角度向我陳述利害,說我們應該以最少的子彈殺掉最多的敵人,他又微笑著告誡我說,用光子彈就沒有了,省點用吧,如果你再這樣浪費的話我要殺掉你然後把你的子彈據為己有啦!我像收到他的禮物一般向他點頭道謝然後微笑,但沒有改變子彈發射的頻率。我花了一點時間留意他的作戰方式,他果然言行一致,而且面上泛起自我肯定的笑意。「敵人」們一排又一排地倒下,後上的「敵人」踏上屍體繼續向前衝。太陽在他們的後方,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使他們看起來很偉大。他們的影子慢慢迫近戰壕,可能是因為他們推前了戰線,也可能是因為太陽慢慢落下。一會兒,太陽的位置低得足夠成為他們的共同光環,我感到一陣暈眩,胸中湧起一股衝動,於是把機關槍與剩下的子彈交給戰友,跟他說我要出去擁抱他們,要求他不要射中我以及希望他不會死得太難看。他沒有面向我,只是豎起了拇指,然後繼續他那瞄準頭顱與心臟的遊戲。我想不通他透過這隻大拇指向我傳達甚麼訊息,或許是稱讚我的勇武。我向他道謝後就衝出去,踏著地上還未乾涸的血,大字型的張開雙臂向太陽奔跑,但不是舉高雙臂,因為我不是向他們投降或者投誠。戰友的槍法果然很好,他真的沒有射中我。「敵人」看見我衝向他們,吼得更大聲,跑得更快,把我撲倒,有些他們撕開我的軍服,有些他們扯掉我的頭髮,有些他們用鋤頭敲斷我的手腳骨,有些他們用無力的拳頭搥打我的胸腹,有些他們用牙齒噬咬我的屁股,有些他們用粗糙的掃帚毛刮傷我的陽具與陰囊,好像每人都受過訓練,各自施展練習好的動作,完成各自的分工。對了,夢裡我是個男軍人。我想問他們的名字與歲數,問他們為甚麼要這樣對待我──我沒有怨恨的意思,也不是要在地府裡找出誰虐待我,我只是純粹好奇他們到底有沒有身份,以及為甚麼他們要向我施展這樣的暴力。不過這裡實在不是問問題的場合,我只好在心裡想像答案,例如敲著我手骨的叫雷平,扯我頭髮的叫陳恩。他們想聽到我的求饒?還是他們想死前有我陪葬?陪葬的意義如果是死後才得到彰顯,那又有甚麼現實的意義?我當時感到的現實意義,是我從被他們虐待的過程中真切地感受到我們屬於同一個民族,我們酸的汗與腥的血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待陽光接載它們上天然後冷卻成為白雲。每一條被毁壞的神經也湊著熱鬧,爭相盡最後的努力告訴我活著的意義,讓我相信夢中所感受到的痛楚是真的。我動彈不得,神智卻很清醒,有一種探險的興奮感覺──神智像要在痛楚的帶領下橫衝直撞找尋肉體的出路,他們背後太陽的光暈也漸漸隨著我的視覺而消失,然後就在神智逃出肉體的那一刻,一陣虛空的感覺維持了一會兒,然後我就死了。我說自己死了其實並不恰當,該說是我醒了。這個夢是否你施予我的報應呢?不過,如果這是報應的話又未免待我不薄,因為這個夢讓我感受到伴隨著極痛帶來的極樂,與死前靜謐的時刻,最後醒來見到你精心製作的大自然。我也可以很客觀的去分析這個夢,例如我因為入睡前發生了有關戰壕與虐待的事情,所以夢中的情景會出現相關的事物。但我無意去分析這個夢,因為如果我要取悅你,只要牢記著這個夢就夠了。

我對你說了謊:「我並不能控制你的夢。」然後安撫你:「我很感謝你向我分享你的夢。你剛才一定睡不安穩,很累了吧!我現在就關掉太陽,讓你繼續睡吧!」不過,我觀察你的平穩表情與語氣,覺得你一點也沒有受驚或者興奮的跡象。

「晚安!」

你的自述令我想起分界線,各種各樣的分界線:戰友與敵人的分界線,天上的太陽與地下的戰壕的分界線,戰爭與和平的分界線,生與死的分界線,極樂與極苦的分界線,施虐與被虐的分界線,人與非人的分界線,睡與醒的分界線,夢與真實的分界線。分界線從來都是模糊不清,也相互交錯,矛盾荒謬,在歷史上卻有舉足輕重的位置,捆綁著如我一樣的人類。如果我可以用剪刀剪掉所有的分界線,或許當中的荒謬感就會消失,可惜歷史不是我在這裡創造的大自然,可以讓我為所欲為。

為了加強我對你的控制,防止再次被你攻擊,我必需加大我在這裡的權力,例如我可以控制你的夢境。我使這裡的太陽永不會落下,只會被我開著,或者被我關掉。鎢絲燈的開關就是這裡與世界的分界線,當我關掉鎢絲燈,我就回到我生活的地方,手掌不再穿洞,臉上沒有戰紋,重新加入普通人的行列,在家裡的碌架床睡覺,等待明天真實的太陽光照醒我,催促我起床接受生活的凌遲,縮短與死亡的距離。

2011年6月25日 星期六

這一晚,燭光在躍動

我故意於大約九時才到達會場。過去兩年都是在會場裡參加完整的過程,想必這晚也是大同小異。我想留意會場附近的情況,例如圍著球場的警察,駐足觀看的行人與各式各樣的籌款攤位等。

因為遲到關係,所以我不清楚警方如何限制入場的人流。我步出天后站,行人並不算多,幾個由警方設置的大藍色指示牌引導我去會場。一路上也有當值的警察,有三個看來是自由行的旅客向警察問路。我走了大約七分鐘才到達球場旁邊的散步徑,散步徑上不算多人。我不記得從天后站走到維園的最短路線是怎樣,但總覺得我是兜了路。天氣頗熱,被背囊覆蓋著的背脊滲出汗水。每一個球場出口都被膠帶攔著,每個出口都有一兩個警員把守,不少參加者提早離開球場,警員禮貌地解開膠帶讓他們離去。也有一些沒有入會場,只在散步徑上的旁觀者駐足觀看,警員沒有阻止他們。在我身旁有一對父子走過,父親把他所認知的發生於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的事情告訴兒子,兒子似懂非懂地聽著。

散步徑的盡頭有很多攤位,很多團體都利用這一晚作義賣籌款。因為這時候晚會正進行中,所以這裡並不擠擁,讓我可以細心留意所有攤位。兩個神秘的反共常客:「法輪功」與「大紀元時報」當然也在,向途人免費派發不知道在那裡印刷、不知道經費來源的小冊子。有些大學的學生報預備了六四特刊,也是免費派發的。堅持六四鎮壓有理的大叔今年也有出現,他背後的白底黑字宣言或許與上年的一模一樣,不時有途人對著他指指點點。曾健成佔據了最顯眼的位置,大聲宣傳著「民間電台」的理念與被罰款的戰績。守著攤位的大多是年青人,兜售著T恤、襟章等,大多是印上了關於六四事件的圖像,也有從艾未未等維權人士與中國荒誕事情得到靈感的創作,看得出那不是粗製濫造。我覺得從商業角度上他們做得很成功,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紀念這些事件與悲劇是否也需要創新的手法?我又想,紀念六四的消費者是否需要消費品的吸引去驅使自己捐出金錢?設計者會以籌款多少作活動成功與否的指標嗎?攤位關注的議題也不是想像中的單一化,例如有攤位宣傳著煙稅不應該太高,要維護煙民的權益。

入會場之前,我想上天橋看看晚會的壯觀情況。天橋上有不少人高舉著照相機,在場維持秩序的警員不停呼籲途人不要停留在天橋上,請各位拍照後立即離開。我離開天橋後,再次穿過攤位進入會場。會場其實有不少空間,或許是因為不少人已經離開,也或許是如支聯會所說,警方限制了人流入會場。我只要一路向前走,就可以走到最接近舞台(不知道稱之為舞台是否恰當)的前方,而這條路並不擠逼。途中看見數個透明的、由白色光管照亮的立方形錢箱,裡面不算多錢。我的右方就是燭光聚集的球場,參加者間中附和著台上叫喊的口號。如果我留意左方的話,可以看到警員的表情。他們的表情很有「沒有意見」的中性感覺,不知道是否因為他們身上的制服而使我先入為主──或許大部份的參加者都有著這個表情。不過,其實表情並不代表甚麼。這裡沒有人會怪責你因為談笑而不夠莊嚴,也沒有人會因為你哭泣而覺得你做作。他們手上的白蠟燭已經具有單純與足夠的象徵意義,也即使手上沒有白蠟燭,即使穿著制服,也不代表你已經遺忘了六四事件,不代表你認為六四事件不值得紀念。

當我走到最前頭的時候,李卓人開始聲嘶力竭地表達自己的激動與一再重申支聯會的立場。他宣佈參加人數,參加者鼓掌歡呼;然後他投訴警方限制參加者入場,參加者發出噓聲。一個個維權人士的名字與中共犯下的罪被他宣讀,我無法確定參加者有否留心他說出的一字一句,不少人注視著躍動的燭光,似乎看出了神。也有不少人利用IPhone或者IPad上網,或許在留意新聞動態,或許在面書報告自己的行蹤。

散會的時候,球場上的燈光全部開著。我在耳熟能詳的歌曲下欣賞著球場上的粉筆塗鴉,有圖像,有文字,也有圖像與文字的創意結合。我在面書上看到有人發起、或者說是提議這種表達自己的方法。不少參加者為塗鴉拍了照,如果我用心找找,應該可以在面書找到它們的照片。塗鴉也令我想起剛在攤位售 賣的消費品,它們本質上有沒有分別?它們都是對悲劇有感而發後的「製成品」。當中的分別是,消費品會被標上售價然後被購買者珍而重之或者遺忘掉,而塗鴉將會被水洗掉。不少年青人留下來收拾現場的鐵馬與清理地上的蠟淚。

離場時再一次經過攤位,陳偉業站在椅上宣傳著「人民力量」,「天安門母親」也有攤位售賣紀念品籌款。集會後,大多數人重過平日的香港式生活,我也為了避開地鐵的人流而不立刻回家,而選擇了進行喜歡的「城市遊走」活動。街道上有很多行人,但我很難分辨誰參加過集會,誰只是剛巧經過這裡,只有少數人手上拿著場刊或者穿上剛買的六四紀念T恤。便利店與小食店多了人光顧,始終天氣很熱,凍飲有很大的吸引力。少數人認為這樣的晚會搔不著癢處,所以會去中聯辦示威。

這一晚的晚會,與其說是儀式,倒不如說是習慣。香港人逐漸習慣了於每年的六月四日晚上,來到維多利亞公園,燃起白蠟燭,作出一種拒絕遺忘的安靜表態。台上的活動對台下的參加者倒不太重要,我覺得台上的活動主要為台上的籌劃者而設。話雖如此,我必需感謝主辦單位的場地安排與白蠟燭的供應。第二天的報紙頭版會有令人感動的壯觀圖片,讓香港人覺得自己盡了一種責任,完成一種使命。真正的儀式表現在充滿活力與自由度的集會前活動,與集會後的被標籤為非理性抗爭與暴力的行動。它們充滿了自發與即興帶來的新鮮感。過去的悲劇由未曾身歷其境的年青人感受與解讀,沒有肅穆的包袱所束縛,但會讓人看見希望。

這篇文章的標題,似乎有點煽情的感覺。你可以把「燭光在躍動」看成只是對燭光的白描,也可以把它看成一種比喻──年青人的活力。看著躍動著的燭光,你或許也會想起遙遠的六四事件,想起新近的維權人士被失蹤、造假不斷的食物與血汗工廠等等荒謬的事情。熱蠟滴在手指上,提醒你香港也有需要面對的問題。然後燭光熄滅,剩下變成一灘爛泥狀的白蠟,一陣無力感就會突然冒出來。